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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宧绣谱》:闪烁着辩证思维光辉的刺绣经典
时间: 2022-05-04     次数: 327     作者: 蒋建民

●《张謇研究(2021)》·新论集萃  

 

《雪宧绣谱》:闪烁着辩证思维光辉的刺绣经典

 

——写在沈寿逝世一百周年

 

蒋建民

 

(南通市哲学社会科学联合会,江苏  南通  226001)

 

摘要:刺绣经典《雪宧绣谱》的哲学光辉,主要表现在天人合一的指导思想和丰富多彩的辩证思维;其辩证思维又集中地反映在《针法》和《绣要》两个部分。沈寿和张謇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共同铸就了中国近代史上令人敬仰的两座丰碑。

关键词:雪宧绣谱;天人合一;辩证思维;謇寿关系 

沈寿(1874-1921),【清】吴县(现苏州市吴中区)人,原名沈云芝,字雪君,号雪宧。7岁随姐沈立学习刺绣,14岁时已有名于苏州各地。1904年,为慈禧太后七十寿辰绣制“八仙庆寿”等8幅绣品,慈禧书赠“寿”“福”两字,遂改名沈寿。1907年应召在清廷农工商部工艺局绣工科任总教习。1914年应张謇之邀,来通创办中国早期的刺绣专门学校——南通女红传习所,任所长和南通织造局局长。1915年,绣制《世界救主耶稣像》,获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博览会一等奖。曾创造仿真绣,培养出大量优秀绣工。病逝前口述毕生经验,由张謇笔录,整理成专著《雪宧绣谱》。[1]

《雪宧绣谱》是沈寿与张謇潜心合作的结晶。张謇在《雪宧绣谱序》中写道:“一物一事、一针一法,审思详语,为类别而记之。日或一二条,或二三日而竟一条……积数月,而成此谱。且复问,且加审,且易稿,如是者再三,无一字不自謇出,实无一语不自寿出也。”[2]470 沈寿则十分感激张謇的知遇之恩:“啬公知我,以绣托我,知己之感,吾心尽我力以为报。”[3] 正是有了沈张二人披肝沥胆、心心相印的合作,才有了《雪宧绣谱》——这部“堪称中国刺绣工艺第一部近代意义的教科书。”[4]274

岁月长河,百年转瞬。《雪宧绣谱》(以下简称绣谱),至今依然散发着沁人的芬芳。多年来,人们研究沈寿和《绣谱》的著述已有不少。本文拟另辟蹊径,尝试从哲学之角度,管窥《绣谱》的另一番景象。一部《绣谱》,仅一万两千言,却充满着辩证法的思想光辉。

一、天人合一的指导思想

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思维模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中国传统哲学的基本问题便是天人关系问题。天人关系包含着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的问题。【北宋】哲学家张载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哲学命题:“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正蒙诚明》)意思是说,由学习求知而体悟天性、天理;由尽心、知性而穷理、识天。这样便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从而超凡入圣,与天地同流、与万物一体了。【明】王阳明则进一步主张“心外无理”、“心外无物”。他说,“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的一点灵明。风雨露宿、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木石,与人原只一体。”(《传习录下》)他把人和宇宙看成一个整体,人心即是天地万物之心,离开了人心,天地万物虽然存在,却没有开窍,没有意义。在王阳明那里,“天人合一”的思想具体为与心为一。

概言之,“天人合一”就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基本思想是,提出了人与自然的辩证统一关系,倡导人道与天道、自然与人为的相通与统一。

作为刺绣艺术大师的沈寿,虽然文化底蕴不深,也未见得读过张载、王阳明,但她“天人合一”的思想似乎与生俱来。张謇先生在《绣谱》序中引用了沈寿的一段话,“我针法非有所受也,少而学焉,长而习焉,旧法而已。既悟绣以象物,物自有真,当放真。既见欧人铅油之画,本于摄影,影生于光,光有阴阳,当辨阴阳。潜神凝虑,以新意运旧法,渐有得。既又一游日本,观其美术之绣,归益有得。久而久之,遂觉天壤之间,千形万态,但入吾目,无不可入吾针,即无不可入吾绣[2]470话中讲述了她学习研究刺绣的经历和感悟:年少时学习针法,不过是一些旧的技法而已。后来,领悟到刺绣的形象要逼真,而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精神面貌,在刺绣时就应该将它们真实地表现出来。之后又受欧洲油画和日本绣品的影响,便力求在传统技法的基础上加以创新,于是便有了突破。渐渐地,觉得天地万物的千姿百态,但凡是我能够见到的便可以进行创作,继而绣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人与自然融为一体)。

不难看出,沈寿大师的天壤之间,千形万态,但入吾目,无不可入吾针,即无不可入吾绣,与先哲王阳明的“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的一点灵明”是多么的契合!人们欣赏沈寿的作品,无论是《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还是《耶稣临难像》抑或是《女优倍克像》,似乎再多的赞美之词都无法形容与表达,只能为她那巧夺天工的意境所折服。因此,人们便送给沈寿“神针”的称号。“巧夺天工”也好,“神针”也好,都是说她的刺绣艺术已经达到人针合一、物我合一的境界。换言之,亦即天人合一。

二、丰富多彩的辩证思维

《绣谱》共有8章,轻重主次分明。第一章“绣备(绣之具)”, 约500字,讲的是刺绣所备工具;第二章“绣引(绣之事)”,也是500来字,讲的是刺绣的大致过程;第五章“绣品”,文字最少才60个字,讲的是坐姿;第六章“绣德”,160个字,讲的是注意整洁和节约;第七章“绣节”,仅80个字,讲的是工作态度;第八章“绣通”,160个字,讲的是刺绣与书法绘画的融会贯通。这6章文字加起来不过1500字,为《绣谱》的辅助部分。主体部分是第三章“针法”和第四章“绣要”,这两章共有万余字(各约五千字),不仅内容极其丰富,辩证思维也比较集中。

所谓辩证思维,即看待事物不是相互孤立的静止的和一成不变的,而是互有联系的运动的发展变化的思维方法。具体到《绣谱》,就是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从变化发展的视角进行艺术创作和总结,在艺术创作实践中充分运用与体现辩证法思想。可以说,人们阅读《绣谱》能够不时地感受到辩证思维的脉搏在跳动,只是轻重强弱程度不同而已。

1.针法部分

《绣谱》的18种针法中,前13种是传统针法,后5种为创新针法。由简入繁、循序渐进。这些针法中,便蕴含有不少的辩证法思想。试分析如下:

抢针凡花卉之花叶,花之色或蒂浅而尖深,或尖浅而蒂深;叶之色或正或侧或卷,无不背浅而面深。其由浅而深,分批衔接之处,用此针法。抢者,以后针继前针而渐匀其色。小者如花之新蕾、叶之嫩片,径只分以内,两边皆齐,不须抢针。大者自径二分至寸以外,约距分许,即须用抢针抢之。衔接处分厘,计批必匀,针亦必齐。齐针与抢针,必相因而为用,乃可使花叶之色匀净明致。”“抢”的意思,就是后针衔接前针,使颜色逐渐晕染开来。此段话,讲述了花卉的花和叶颜色深浅的变化规律,何处用齐针(最古老最基础的针法)、何处用抢针,需灵活掌握、运用得当(相因而为用),这样才会使花和颜色匀称、雅致、和谐。

单套针套者,先批后批、鳞次相覆,犬牙交错之谓。如第一批由边起者用齐针,第二批当一批之中下针;而第一批须留一线之隙,以容第二批之针;第三批须接入第一批一厘许,而留第四批容针之隙;第四批又接入第二批厘许,后即以此类推。此段文字,外行人看着虽然似懂非懂、不得甚解;但其层层相应、犬牙交错的逻辑关系还是比较清晰的。

刻鳞针因其鳞次用针以刻画之也,故谓刻鳞鳞法有三,如上说不论背部大小皆用之,此绣初等品所宜。若中等品须抢鳞。精品则有二:一叠鳞……一施鳞……以取生动之致。盖初等用线铺针一色,刻鳞一色,凡二色。中等则抢针,一浅一深两色,施针一色,凡三色。翅用套针,普通品单套,精品双套。腋则普通品亦套针,精品则须于套针之上加施针,施针须长短兼用”此种针法是用针刻画出层层鳞片,所以叫“刻鳞针”。文中详细叙述了初等品、普通品与精品的不同绣法,以及深浅有别、长短兼用的辩证关系。

羼针:即长短针。因其长短参错互用,故谓羼。”“羼”,掺杂之意。这种针法的本身就很辩证:长短交错、自由掺杂互用而不受限制。

㧙针者,针针相逼而紧之谓。第二针须当第一针之中,紧逼其线而藏针于线下。第三针接第一针之尾,第四针接第二针之尾,使绣成如一笔写,而不露针迹为上。”此针法可谓丝丝入扣、环环相应且不留痕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辩证关系一目了然。

施针施者,加于他针上之谓。其针法疏而不密,岐而不并,活而不滞,参差而不必齐,适于翎毛、走兽者十之有八,适于云水、石坡者十之二三。翎毛走兽之精者,施一层于套针之上,益精则施针为地,而重复加之可至于四五六。惟第二层与初地线须相让,不可复沓……用施针时,须使针如笔。适于施针之用者最活。例如一正面之虎,额直施,颧斜施,辅横施,又直施……若侧视或后视之虎,其施法又随势而异”施针,就是施加于其他针法之上的意思。这种针法,疏而不密,分岔而不并拢,灵活而不死板,参差而不齐整。大部分的翎毛走兽适合这种针法,小部分的云、水、石坡也适合施针。精品中的翎毛走兽,会在套针上加一层施针;更精致的,就用施针打底,并在上面连续加4-6层,但是第二层必须和打底的绣线纹路错开,不可重叠……绣施针时,运针如用笔。施针的应用极其灵活。例如,绣一只正面的老虎,额头可施直针,颧骨施斜针,脸颊施横针,下巴则施直针……如果说侧视或扭头后视的老虎,施针的方法又会根据老虎姿势不同而灵活多变。“活而不滞”,便是施针的最大特点。

散整针其针法兼施针、套针、接针、长短针而有之。如绣云烟,浓处用套针细线,即整针也。淡处用接针、长短施针;极淡处用稀针,用尤细之线,即散针也”散整针实而不虚,是套针、施针、接针、长短针兼用的混合针法,视不同情况选择不同的针法,综合运用,区别对待。

虚实针其法之异于散整者:散整实而不虚,此则虚实并用,而以实形虚。例如绣铅画之人画,笔画之山水,人面按光线阴阳之部位用旋针及纵横参错之短针,针眼不可复,针迹不可露。所以必用纵横参错之短针者,仿铅笔之画法为之。印堂、下、耳孔、口角皆光之阴面,皆宜纵横参错之实针,使线光隐而阴面著,不至变易观者之视线。颠、额、、睛、颧、辅、睡、唇、颏、颔皆光之阳面,宜短针、稀针而渐至于虚,以显阳光之盛而著也故针愈稀,线愈细,色愈淡。由稀而细、而淡,而至于无,使于地等,所谓虚也。

以上十八则,针法大要备矣。而尤有须变化其用针之法者。

作为18种针法“压轴”的虚实针,也是所有针法中辩证思维最活跃、最集中之处。虚实针,顾名思义:有虚有实,虚实结合。与散整针的不同之处在于,散整针实而不虚,而虚实针则是虚实并用,以实来体现虚。以绣铅笔画中的人物和水墨画中的山水景致为例,人物面部的各个部位按照光线的强弱,分别用施针和纵横交错的短针来绣,但不可在同一个针眼重复下针,针迹也不能外露。使用纵横交错的短针,是为了模仿铅笔画的笔触。两眉之间、下巴、耳孔和嘴角的光线都比较暗,适合绣纵横交错的实针,使绣线的光泽不至于太耀眼而混淆人的视觉。头顶、额头、眉睫之间、眼珠、颧骨、脸颊、耳廓、耳垂、嘴唇、下巴等处,都是光线较强地方,适合用短针、稀针并且越绣越稀,以显出光线之强烈。因此,用针越稀,用线越细,颜色也会越淡。由稀到细、到淡、到无,也就犹如绣大地一般了(天人合一)。这,便是虚。虚实针的“虚实并用,以实形虚”以及由实到虚到无的渐变过程,竟让我这个门外汉看得也很过瘾!

针法部分最后的总结,重申了具体事物具体分析、灵活变化不拘一格的辩证思维方法:针法的要点都在以上这十八条里面了,但是,在绣某些不同的对象时仍需要注意针法的灵活与变化。

2.绣要部分

顾名思义,“绣要”即为《绣谱》的要点所在。不仅如此,“绣要”的辩证法思想亦十分的丰富。

审势势即章法也。章法之本在画,画之本在就幅之横竖、大小、方圆,以为繁简、疏密之准,故宜先审画稿之部位与姿态。部位则远近、高下,有大小、浓淡之分焉;姿态则动静、正侧,有起伏、详略之分焉,其最要在有比例。比例无花卉、鱼虫、翎毛、走兽、人物、山水之分。夫以横竖、大小、方圆为繁简、稀密之准者,工作之轻重、时间之多少亦系焉。此言乎普通之品也。若尺幅之中,而绣山水、宫殿、人物、树木、花鸟,务求繁缛,不惜工作之时间者,则又不在此例”势,意即构图。此段讲了构图的部位、姿态、比例中的各种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如,繁简、疏密,远近、高下,大小、浓淡,动静、正侧,起伏、详略,横竖、方圆,轻重、多少,等等等等

配色今所用之色大别七,为红、黄、青、绿、紫、黑、白。析之,则每色之中深浅、浓淡各有十余色至二十余色之多。又析之,则每色之极淡者,皆可与白相接,虽百数十色不能尽也。初学则只须注意于灿烂鲜明,大约七色已足应用。中等品以上,则以渐加多,视所绣物之真状,时时换针以合其色。”配色,即刺绣用线的颜色,讲了颜色的基本色彩和它的变化规律。“析之”,“又析之”,将七彩颜色扩展到数十种乃至百余种而不能穷尽。透过字里行间,让人仿佛看到了变化无穷色彩斑斓的大千世界;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视所绣物之真状,时时换针以合其色”,辩证法运用得真好!

求光如何而得阴阳之分数?则以画稿若干分之面,度若干分之光以求之。而绣之求合于光,在用线配,面光者色浅,背光者色深,侧者酌深浅之中以取和。水中之光影,无论主画稿,主仿真,于大别七色之中,各析其深浅浓淡多数之色,以合光之明晦。惟水中之光影,纯用墨灰色。人面则铅画用白以取明,用墨灰以取晦。油画人面则须老少颜色之不同,准其色以用线,不能拘一格。他物又异是。大凡临时之求光,在平时之体物,虽一小草、一细石,无物不有光,即无在不当体会其光之向背。总之,光则阳明阴晦,色则明浅暗深,二义概之。而由浅而深,由明而晦,必求其渐而和,一法概之。斯其大要矣。

这段话,主要讲了颜色之深浅、光线之明暗的变化关系:若要区分阴阳面光线的多寡,就要先看画稿中有多少阴阳面,还要求出光线分出的不同的强弱等级。绣品要准确地表现出光影效果,必须掌握用线配色的技巧。即面光的颜色要浅,背光的颜色要深,侧光的颜色则介于深浅之间,这样看上去才显得和谐。无论是参照画稿还是依据实物,其颜色都包含在红黄青绿紫黑白七色之中。可视情况从中找出深浅浓淡相宜的颜色,来表现光线的浓淡。只有水中的光影,单用墨灰色来表现。绣素描人像时,用白色表现明亮,用墨灰色衬出暗面。如果是绣油画人像,就要看人的年纪大小所呈现的不同色泽,不拘一格地准确使用色线,不同的对象有不同的表现方法。但凡刺绣时表现的光影,都来自平时对事物的观察(实践出真知),哪怕是一根小草一粒石子都有它的光影和阴阳面。总而言之,光是阳面亮而阴面暗,颜色明处浅而暗处深,这两个道理便可概括对光线的处理。然而,颜色从浅到深、光线由明到暗,必须有一个渐变的效果,才会使绣品的色彩看上去柔和。这便是表现光影的大概要领了。

肖神书有精神也,画有精神也,惟绣亦然。……山水以画家派别、意象为精神,字以笔势、锋锷为精神。例如花卉于阴暗、浓淡之中,相画稿之势,加一二针以其色,则精神见矣。鸟兽于目睛、颈项,胫爪之处,相画稿之势,加一二针以表其意,则精神见矣。人物、山水、字,类此可推。若镜摄之像,则肖神尤宜注意,往往有针法、线色无有谬戾,而视之不逮所摄之影,加一二针于阴阳、浓淡之间,而精神即显者。”与书法和绘画一样,刺绣也是有精神的。山水画里,以画家不同派别的意象为精神,书法以笔势剑刃般锐利为精神。举例说来,花卉在浓淡明暗之间,参照画稿,略加几针调和颜色,看起来就会更加生动;鸟兽在眼睛、脖子、胫爪等处,参照画稿略加几针,神态就会显得更为逼真。人物、山水和书法的绣法,都可以此类推。如果是绣摄影的人像,则更应该注意传神。往往针法和线色都没有问题,可看上去就是不像照片中的人物。此时,如果在阴阳浓淡之间略加几针,其精神就有了。这一段,讲述了如何把握阴阳浓淡的辩证关系。虽然只“加一二针”,却是点睛之笔,即可使绣品由无神到有神。

妙用 关于“妙用”,《绣谱》作了精彩的描述:“色有定也,色之用无定;针法有定也,针法之用无定。有定故常,无定故不可有常;微有常弗精,微无常弗妙;以有常求无常在勤,以无常运有常在悟。……影因光异,光因色异,执一色以貌之而不肖,潜心默会,乃合二三色穿于一针,肖焉。旋悟虽七色可合而和也,分析之,虽百数色亦可合而和也,故曰色之用无定也。余之于针法也,旋针昔所无,余由散针、接针之法悟入而变化之。散针则于绣《九龙图》时,观空际油油之云容体会而得之而变化。……他针法亦随所宜而用之。绣摄影像亦无定针也,惟像所必肖处而异焉,亦自余始也,故曰针法之用无定也。范宽画师造化,岳武穆兵法运用在心,谁谓绣不当如是耶?”颜色是固定不变的,而颜色的运用却没有固定的法则;针法也有其固定的套路,而针法的使用也不是不变的。有固定的标准就容易平庸,没有固定的程式才不会僵化。过分地拘泥于章法,就不会精致;讲求变化,但技术欠佳,也不可能达到出神入化的效果。勤勉不懈才能在不变中求变,融会贯通才能在变化中掌握好分寸。……阴影随着光线而变化,光线则因物体颜色的不同而变。如果仅用一种颜色来绣是不可能相像的。我在用心体会后,将两三种色线穿在一针上绣,就逼真了。以后又领悟到,虽说是有7种颜色,也可以协调地混合在一起绣。继而又悟出,即便有一百多种颜色吧,依然可以如此协调与混合。所以说,颜色的运用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法则的。我的针法里,以前并没有旋针。它是我从散针、接针中体悟而变化引申出来的。散针是我在绣《九龙图》时观察天空流动的浮云后体会而得到的。……其他的针法,也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使用。绣摄影的人物像,也没有一定的针法,唯有根据肖像的实际需要而决定针法的变化。这也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所以说,针法的运用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则。如同北宋画家范宽师法自然、民族英雄岳飞用兵如神一般,刺绣艺术也可以达到人艺合一、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之境界。

《妙用》之“妙”,就在于通过沈寿大师的“潜心默会”和一悟再悟三悟,充分地演绎了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让人感受到了刺绣艺术的魅力与美妙。

缜性:即细致谨慎的性格,这是做好刺绣最该具备的基本心理素质。缜性从审画笔法、体物形态始。绣一切花卉、鸟兽、人物、山水之有阴阳面者,若何而浓,若何而淡,若何而高与远,若何而下与近,若何而动静不同,若何而正侧忽变,若何而势便,若何而情得,非缜其性不能。……而缜性非第耐性之谓。耐性静像也,缜性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焉。”细致性格的培养要从体会画稿的笔法、观察物体的形态开始,绣一切的花卉、鸟兽、人物、山水这些有阴阳面的物体,怎样绣才会浓,怎样绣才会淡,怎样绣显得高和远,怎样绣才显得低和近,怎样绣又可以表现动与静的不同,怎样绣又可以表现正面与侧面的变化,如何能绣的自然,如何又绣的传神,这些都得要具有细致谨慎的品格方可完成。但是,缜性并不等同于有耐性。耐性,就是安静;而缜性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缜性,说的是动与静的辩证法。

3.绣通

以上,我们分析了《绣谱》中最重要的两个部分:针法和绣要。最后一章即第八章《绣通》,讲的是刺绣与书画的融会贯通,带有全书总结的意思。不仅言简意赅,也具有明显的辩证法色彩:绣于美术连及书画,书则篆隶体方,行草笔圆,故绣圆难而方易;画则水墨意简,青绿构繁,故绣繁难而简易。忽为易,则易者荒而难矣;慎为难,则难者进而易矣。余与书画,茫无途径。间从通人,略闻明训。但一息之尚存,犹沟通而求进也。是谓绣通。余且字儆。”意为:刺绣与美术、书画紧密相连。书法中的篆书、隶书字体结构方正,行书、草书则圆润流畅。因此,刺绣时绣圆滑的较难而绣方正的容易。绘画中的水墨画内容简洁,而写实的青绿画则构图复杂。所以,绣复杂的较难,绣简单的容易。但是,绣简单的虽然容易,却可能会漫不经心而难以达到完美;反之,以认真谨慎的态度对待难的,则再难也会变得容易了。

绣通,既讲了刺绣与书画的融会贯通,还讲了简单与容易的辩证法。

一部《绣谱》,寥寥万余言,却有着如此丰富多彩的辩证法思想,这是我所始料不及的。诚然,我于《绣谱》仅为初读,不可能将其所蕴含的辩证法思想充分地挖掘出来,所能展示给大家的也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绣谱》的辩证思维,自然有沈寿的天分资质(天人合一);也有对前人的辩证吸收(潜神凝虑,以新意运旧法,渐有得);还有受易经的影响。《易》的核心就是一个“变”字。张謇于易经颇为用功,深得其精髓,《绣谱》系二人心心相印共同完成之作,易经的思想在《绣谱》中的一以贯之,应该在情理之中。

余论:沈寿与张謇关系

关于沈寿与张謇的关系,已有不少著述论及。最有代表性的也是最让人信服的,应该是著名近代史专家章开沅先生的两次论述。(一次是2000年出版的《张謇传》,9个页码、约6000字;另一次是2003年撰写的《民营企业家的伟大先驱——纪念张謇先生诞辰150周年》中的一段话,500余字。)章开沅教授关于沈、张关系的论述,可以用两句话概括:

1.高山流水遇知音

章开沅在《张謇传》中写道,“沈寿的艺术成就,固然有天分与悟性的优势,但更多的却是由于刻苦与勤奋。她对刺绣是那样投入,不仅用手用脑,而且是用心血用生命。她已经与刺绣融为一体,因此便忘记了病痛,忘记了生死,当然更忘记了个人身世的不幸。她一生追求真善美,她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她把自己短促的生命化为美,这美不仅是她的绣品,而且也是她的人品。”[5]345-346张謇对沈寿知之最切、理解最深,他“以状元和总长之尊,亲自为绣工撰写工艺美术经验总结,这也是空前绝后的惊人之举。当时乃至后世有些人,对张謇和沈寿的关系每多误解,那都是世俗陈旧之见。张謇对沈寿,正如对梅兰芳、欧阳予倩、程砚秋一样,寓理解于爱护,是对艺术的尊重,也是对传统优秀文化的珍惜与力求发扬,这正是张謇不同于市侩俗吏之处。”[5]342由此可见,崇尚真善美,追求真善美,是联结二人的精神纽带。换一句话讲,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因此,章开沅教授将沈、张二人之关系进一步提炼为“知音文化”:“张謇与沈寿之间的深厚情谊,建立在相互深切理解的基础上,并且有共同的美的追求作为连接纽带,属于一种高尚的情感世界,所以很难为当时世俗所真正认识,但却已经彰显其深远知音文化的影响于后世。”[4]274-275

2.美美与共铸丰碑

张謇先生在《绣谱》序中写道,“謇其艺之不果传也,则于南通女师范学校附设绣工,延寿主任,始识其人……謇益其艺之不传而事之无终也,则借以宅,俾之养病。[2]470章开沅教授则指出,“张謇唯恐一代高超绣艺失传,便延聘她来南通任女子师范学校附设绣工科主任。为恐长期以后沈绣失传,又由沈寿口授张謇笔录,花费好几个月时间终于写成《绣谱》一书。沈寿生于苏绣的故乡,但沈绣的成熟与发扬光大则在南通,其原因自然是张謇充当了伯乐的角色。[4]274 

无论是张謇序中的亦恐亦俱”,还是章开沅文中的“唯恐为恐”,都反映了张謇先生爱才、惜才之强烈的心理愿望,这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也“很难为当时世俗所真正认识”。他们关心的是社会传闻,感兴趣的是小道消息、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理解和认识沈、张二人的思想境界与高尚情操呢? 

沈寿先生是美的,她一生追求真善美,她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她把自己短促的生命化为美,这美不仅是她的绣品,而且也是她的人品。”张謇先生也是美的,他不仅自己奉行“道德优美”[6],而且能够美人之美(充当伯乐)张謇与沈寿,由各美其美升华到美美与共(知音文化),从而铸就了中国近代史上令世人敬仰的两座丰碑:一座是爱国企业家张謇;另一座,便是刺绣艺术家——沈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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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⑥[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

[3] 肖正德.张謇·沈寿与《雪宧绣谱》[J]博物苑,2017.2.

[4] 章开沅.民营企业家的伟大先驱——纪念张謇先生诞辰150周年[M]//论张謇.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2006.

[5] 章开沅.张謇传[M].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0.

[6] 李明勋.尤世玮.张謇全集④[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277.

 

作者简介:蒋建民,男,1952年生,

江苏灌南人,南通市社科联原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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