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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士生存与科举心路——张謇致严礼卿函释读兼若干探疑
时间: 2026-06-10     次数: 1398     作者: 陈松林

 

寒士生存与科举心路

 

——张謇致严礼卿函释读兼若干探疑

 

陈松林

 

礼卿先生左右:

客岁近三百日不得惠问,颇疑从者踪迹之无定。记得腊月曾得一缄,然在奉讳家居时,心如涫汤,凡事都如梦寐,至今此缄究亦不知作何语也。今年考差,想先生必与其选,惟愿门下广得才畯,为吾党光,幸甚,幸甚!

謇于八月偕延陵去济南,九月还防,息辙仅及数日,又奉母氏葛太安人之讳,时九月廿七日也。冒风带雪,于廿八日南返,展转到家,则已十月中旬。一切支离穷蹙之状,所不堪说。百计张罗,仅仅将残冬敷衍过去,并将葬事营办。极意趁此乞休,奉老父以愿乌私之志,奈屡遭大故,负累几及千金。蓬蒿埋首,在不肖于计良得,而贻亲以穷愁之苦,于义不可。不得已,仍赋北征,中间又以赵菊师垂危、孙海师解任,纡道至无锡、江宁,亲为探视。两师者,皆有饮食教诲、生华枯木之恩,相见惟有涕泪。至于孙师,尤以无辜被累,驯至免冠对簿,而感恩知己之人,曾不能一为昭雪,此则尤痛心者。盖当时妙耳山命案,皆洪琴西一人主持,孙师官江宁府时,实未尝有承审之事,狱成之日,不过照例列名,便受无穷拖累。现在处分如何,尚未知如何也。张香涛中丞去年函来此间,延假记室,此席应荐吾乡范铜士为是,周彦升与謇皆不能往,朱生又不可往故也。而朱生以垄断之心为自谋之计,毅然请行,此中情形,有不忍缕说者,左右可悬想而知矣。畏皇坚辞此地之馆,而力戒烟,不为无见。行且有珠海之行,要亦负米之苦衷,非浪游之汗漫。来时曾一见于上海,行色真可怜惜,渠念左右亦甚笃也。謇本图今岁三月入都,以与当代魁特亮璆之儒相砥砺,今重遭大故,又不知此愿何日能偿,何日复得与左右相见,念之惘然欲涕矣。

前年在前门关帝庙求签,有“若问生前君大数,前三三与后三三”语,当时谓三十三岁,疑今秋之尚不能中,不意今秋之并不能考也。闻向可托人求签,先生正人,与謇尤有相爱之雅,拟乞代为一问,此后究竟若何,所谓穷则思卜也,亦可怜矣。謇屡经挫折,已无大志,但亟亟图能自立养亲而已,先生岂不矜之耶?三四月间或偕延陵一至津门,此时不知能一见。兹尚有拟购之件,敢恳赐为照办寄下,该款当随后寄奉。

又,子钦为石君奉托请封事,告轴想已有,子钦属向尊处取回,该款亦归后缴,不知长安米贵之时,力尚能及否也。此间海防各事,延陵自有讯与左右,故不慺慺。初来此间,公私蝟集,夜辄四鼓始寐,写此讯遂草率乃尔,伏冀亮之。拉杂奉闻,无任眷恋,万万为道自重,不具。

制张謇顿首 二月廿七日三更

子叶都尉希致声。子钦、彦升并属请安。

 

 

一、《张謇全集》文字校勘

上面信函是张謇1882414日写给好友严礼卿,2012版《张謇全集》对本函手迹识读有几处误差,这里结合语境、字义和信函原始手迹予以校勘。(校勘承蒙海门区张謇研究会张裕伟、徐俊杰两位会长指导,特致谢忱)

(一)全集“穷感”:是“蹙”,非“感”

  若作“感”字,就与后面“状”字意思重复,从语义角度就能判断。穷蹙为文言常用词,意为窘迫、困厄。《文选·宋玉》:“悲忧穷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再从草书字形角度判断,以怀素草书“感”和王羲之草书“蹙”为例,对照下,显然手迹中为“蹙”字。

 

 

 

 

             

(怀素)                       (王羲之)

(二)全集“闻问”:应为“闻向”

以怀素草书“向”和“问”为例,对比张謇手迹,为“向”字无疑。

                           

  再从字义分析,向有“以往、从前、过去”之义。“向”字,与表示“听说”的“闻”字结合为“闻向”,构成了一个时间状语,指明了“可托人求签”这件事是张謇过去所知的一种惯例或渠道。张謇因守制不能参加科举,对前途感到迷茫焦虑,于是想到了一种寻求心理慰藉的方法——求签。

他想起(“闻”)过去(“向”)听说过在京城有托人代求签的做法,因此恳请身在京城的好友严礼卿帮忙。若作“闻问”,则语句重复赘余(“闻”已包含“听说”之意),而“闻向”表示“听说以往”,则文从字顺。这个“向”字精准地反映了张謇的心理活动,他是在回忆和依据自己过去所获得的信息,来向朋友提出一个不情之请,生动体现了他当时“穷则思卜”的无奈与可怜境地。

 

 

 (三)全集“故不缕缕”:应为“故不慺慺”

 

   根据手迹偏旁部首“忄”,应为“慺慺”。再从说文解字角度分析,慺慺本义为恭谨、诚恳,引申为忧心忡忡,如《后汉书·杨赐传》“慺慺之诚”。缕缕本指丝线细密之态,引申为详尽叙述如“缕陈”,或接连不断如“缕述”。

原句“此间海防各事,延陵自有讯与左右,故不慺慺”中,若作“慺慺”,则表达“不必忧心”之意;若作“缕缕”,则强调无需赘述,隐含信息已详尽的逻辑。查明清海防文献与文人书札,“慺慺”在类似语境中高频出现。如明人胡宗宪《筹海图编》“倭情慺慺,不敢懈驰”,清林则徐书信“边事慺慺,夙夜匪懈”,均以“慺慺”表忧勤之态。

结合古代公文用词习惯,“慺慺”更符合文言语境中对心理状态描写,与“延陵自有讯”的因果关系更契合,因已有明确消息,故无需挂怀。

 

 

(四)全集“望为道自重”:应为“万万为道自重”

 

         若作“望为道自重”,即期望为了道义保重身体,这是明清士大夫信函典型劝勉语,强调责任与健康平衡。若作“万万为道自重”,“万万”表极度恳切,常见于密友私函,严礼卿正是张謇好友,“万万”也符合语境。

因此识作“望”和“万”都有道理,只能从草书字形入手,以怀素草书“望”和“万”为例,对比张謇手迹,为“万”字无疑。

      

二、信函内容介绍

信中首先解释去岁音问稀疏之故:自身连遭母丧(葛太安人)及父忧,心力交瘁,处事恍惚,且经济困窘,“支离穷蹙”,负债近千金。原欲借此守孝退隐,奉养老父,然为生计所迫,不得已仍北上谋职。途中专程绕道无锡、江宁,探视恩师赵菊师与孙海师。后者因妙耳山旧案受洪琴西牵连而免冠对簿,张謇深感痛心却无力相助,其感恩重义之心可见一斑。

随后谈及友人动向:谢绝张香涛(张之洞)之邀,推荐范铜士(范当世)代之;提及朱生、畏皇等人选择,皆透露出世态纷扰与谋生之艰。自身功名前途亦显渺茫,前年求签卜问功名,今秋却连考试资格亦无,故恳请正人君子礼卿代为求签问卜,直言“穷则思卜”,心境凄惶。

末后请托具体事务:代购物品、代取告轴等,并言明款项后补。全信交织着家事哀痛、生计压力、师友情谊及对前途的迷茫,生动勾勒出一位传统士人在困顿中恪守孝义、挣扎求存的真实形象。

本函张謇介绍家庭变故上,两年内生母和嫡母病故,负债累累,穷困潦倒。恩师遭遇上,恩师赵菊泉病危,孙云锦妙耳山命案无端牵连蒙冤,张謇痛心无力;幕府纠葛上,1882年海防危机,幕友不能顾全大局,意欲跳槽让张謇揪心;科举波折上,因嫡母去世,“守制”期不能进京科举,求签问卜焦虑前途;托办事项上,请严礼卿代购物品,代问签文;情感倾诉上,心力交瘁,丧母之痛、负债之窘、师冤之愤,科举之愁。

三、函中若干疑问试探

(一)张謇为何对严礼卿推心置腹?

严家让(18381892),字礼卿,号鸣谦,安徽含山人。光绪三年(1877)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工书法。其父严锡康为咸丰朝举人,曾任江苏知县,家学渊源深厚。严礼卿1877年中进士前入幕吴长庆,张謇1876年来庆军营,张謇年谱载“光绪二年六月识含山严礼卿(家让),与为友”。严礼卿1877年中进士离开庆军幕府后,直到1889年,其间张謇长期与之书信往来。

1879年十月严礼卿回到南京,张謇日记记载“十五日过江。至肯堂处,见礼卿,极喜,谈至三更而别。”1880年春,吴长庆升授浙江提督,奉命入京陛见,张謇随同。四月一日到北京就与严礼卿见面“三十日至京师。宿内城东安门沙滩关帝庙。晤礼卿。”

1885年张謇赴北京顺天乡试,日记记载四月“二十九日抵京,寓杨梅竹斜街和含会馆。晤礼卿。”这次来京长达几个月,日记多次记载双方互约造访。八月“八日申刻入场。保之、铁山、甹耆、礼卿、旭庄、星海、云阁、子培皆送场。”张謇顺天乡试考试日,严礼卿亲自送到考场。日记载九月“十一日听录。二更后节庵、云阁、晦若来,知中第二。”“十二日……诣礼卿。”“十五日移寓礼卿处。”十二月“二十二日移居礼卿处,治室。”“二十三日榜所居曰“移簃”。再主礼卿,咸止是室,禾长相倚,移之义也,用以榜之。”“簃”指阁楼旁小屋,代指书房。“移簃”意谓老家书房移到这里,寓含“禾长相倚”的互助精神。此名既记录栖身严宅,亦隐喻二人志同道合、互为支撑的情谊。

1889年年初张謇第2次去北京会试,日记记载二月“八日入都。与叔兄同寓礼卿宅(北半截胡同)。”三月“十七日仍移就礼卿宅。”1890年张謇第3次去北京会试“闰二月二十一日 启行。氐京,仍借住礼卿宅。”

张謇日记中记载两人诸如以上交往多达50多次,可见友谊不浅。严礼卿中进士后任翰林院编修,长期身处政治文化中心北京。两人又系幕友故交,严能为张謇提供很多科考信息,助力张謇在北京士人圈积累声望,还能帮助张謇解决在京食宿、借债等实际生活问题。日记中就多次记载北京科举借寓严家,可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良师益友。

光绪八年(1882),三十岁的张謇仍为吴长庆幕僚,多次乡试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1879年生母、1881年嫡母去世,两年痛失双亲,连遭变故,负债累累,守制期又不能科举。赵菊泉和孙云锦两位恩师近期又病危和解职,张謇痛感无力相助。写信目的其一,向严礼卿倾诉家庭变故、恩师蒙冤、经济压力、科举失意、职场纠葛等困境,倾诉心中郁闷,寻求情感支持;其二,托请严礼卿垫资代购、代取文书、代卜前程等,体现了张謇生活窘困和对前程的焦虑。

(二)“妙耳山命案”孙云锦何以蒙冤?

“妙耳山命案”,即晚清“三牌楼冤案”。光绪三年(1877)冬,南京城内三牌楼下发生命案,两江总督沈葆桢要求营务处总办洪汝奎(洪琴西)限期破案。洪汝奎将案件交予保甲局总捕头胡金传,胡为立功早结案,采取刑讯逼供、捏造证据等手段,迫使证据不足的嫌疑人“认罪”。洪汝奎作为审理案件负责人,未加核查即草率结案,以至处决了无辜人。

孙云锦虽时任江宁知府,无权参与审理。但清代刑案实行“逐级审转复核制”,知府作为地方主官需在结案文书上签字,即便未参审。后案件再审,真凶最终查出,实属草菅人命的冤案,一时舆论哗然。光绪七年(1881)朝廷追究三牌楼冤案“失察”责任,孙云锦因结案文书“列名”,遭革职处分。故张謇信中说“皆洪琴西一人主持,孙师官江宁府时,实未尝有承审之事,狱成之日,不过照例列名,便受无穷拖累。”

(三)签语“前三三与后三三”与张謇一生命运之巧合

信中签语“前三三,后三三”出自关圣帝君灵签第六十三签,签语玄妙之处在于寥寥数字,当事者迷,多年后方能会意。这种解签不免牵强附会,不同人有不同解释。但“前三三,后三三”暗含张謇前后半生旧、新转变,是人生命运的分界线,个中巧合,令人拍案叫绝,解读如下:

“前三三”,暗指张謇从出生(1853)到33岁(1885)时的经历。1885年,张謇顺天乡试中举(南元),这一年他正好33岁。

张謇1882年求关帝签之后,1885年八月十九日日记记载再次求关庙签:“四十签,上吉。新来换得好规模,何用随他步与趋。只听耳边消息到,崎岖立尽见享衢。”抽得“上吉”签,顺天乡试中“南元”很快应验了,九月十一日日记写道“知中第二”。次年正月十七日日记载“诣关庙进香”,应该是中举人后去还愿的。

“前三三”还蕴含了“中三三”,即33岁后的9年,1885年中举人到1894年中状元。“前三三”是张謇前半生读书、游幕、科举生涯,仍属于传统士人。

“后三三”,指张謇从42岁(1894)中状元到74岁(1926)去世的约33年时光。这段时间,张謇致力于实业救国,兴办教育和慈善事业,积极参政推动政治民主化。“后三三”是张謇后半生推动中国早期现代化,成为时代新人。

(四)“珠海之行”是去今天的“珠海”吗?

函中曰束畏皇“坚辞此地之馆”,“行且有珠海之行,要亦负米之苦衷,非浪游之汗漫。”清代从事幕府工作称“馆地”“馆”,入幕称“到馆”,辞职称“辞馆”。说的是张謇庆军幕友束畏皇生活负担重,辞庆军幕去“珠海”谋生。言下之意吴长庆幕府工资低了,为了生计而跳槽。

束纶,又名束增煦,字畏皇、渭璜,扬州江都人,其父因经商而搬居南通二甲镇。张謇19岁就与束增煦相识,后同在庆军幕府,两人是一生至交。束纶长子束曰琯(字劭直),张謇弟子,后为张謇秘书,公牍多出其手,束曰琯还娶了张謇叔兄张詧的女儿。束纶次子束曰璐,张謇盐垦得力助手。

信中“珠海”是今天的广东珠海市吗?1953年广东省原“渔民县”更名“珠海县”,1979年建市,1980年设立经济特区。故张謇1882年信中“珠海”,不可能是今天的广东珠海。

“珠海”是上海吗?历史上,上海最初只是小渔村,叫“沪渎”,即河口渡口,“沪渎”是上海最早地名,也是上海别称“沪”的来源。元朝上海成为“沪县”,属江浙行省。明朝上海升为“上海卫”,属南直隶,这是地名“上海”的最早出现。清朝有“上海县”,隶属松江府,属江苏省。上海地名沿革从未有“珠海”之名,那“珠海”到底是哪个地方?

看到张謇1885年四月十三日日记:“得畏皇、宜民讯,知粤事不振,法约将成。”看到“粤事”,豁然开通,原来清代“珠海”就是珠江,借指广东,尤指省城广州。又发现张謇1885年诗《自题画象寄畏皇广州》,也证明束去的“珠海”就是广州。

屈大均《广东新语·水语》载:“珠海,珠江也。其水自西北来,至广州分为二,环城而南,复合为一,以入于海。”清代《番禺县志》:“珠江亦称珠海,以水势浩渺如海。”珠江贯穿广东,在广州入海,因此珠江广州段清代称“珠海”。广州曾有“珠海书院”,为清代广州三大书院之一。1947年陈济棠在广州创办珠海大学,这校名就与历史地名有关。

信中谈及束畏皇:“来时曾一见于上海,行色真可怜惜”,说明束畏皇是在上海乘船去广州。束畏皇可能投奔两广总督张树声幕府,张树声曾两任两广总督,第一任就在1879年至1882年。但发现张謇1882721日写严礼卿信“畏皇已去粤西,为蔡将军客”,说去“蔡将军”幕府,这就否定了入幕张树声。蔡将军当为淮军将领蔡金章,《蔡绶廷军门碑记(清杨枢光绪二十三年)》载“蔡军门讳金章,号绶廷,安徽寿州人也,以军务起家,荐升提督鉴僧额巴图鲁,经前两广总督张靖达公奏调来粤,历署广东陆路提督、广西右江各缺。”

广东陆路提督衙门自康熙元年直至清末都设在距广州不远的惠州城,畏皇1882年入幕广东陆路提督蔡金章,张謇却说“畏皇已去粤西,为蔡将军客”,粤西在清代语境下就是广西,那么这与张謇说的去广州相悖吗?其实不矛盾,究其缘由在于清代将领职位所在地与实际驻地分离是常态,再加之中法战争背景使然。

举例说,如吴长庆同治十三年(1874)实授直隶正定镇总兵、光绪六年(1880)升浙江提督,但均留驻江苏南京。光绪六年(1880)冬,吴长庆授广东水师提督衔,移驻山东登州,帮办海防。光绪实录载光绪九年(1883)九月:“帮办山东海防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奏、密陈驻防朝鲜情形。”

1879年法国企图以越南为跳板,侵略广西和广东。清廷1879年任命张树声为两广总督,加强广西边防和广东海防。1880年两广总督张树声奏“调记名提督蔡金章、董明礼、张海龙、参将余雄飞、都司胡恺办理海防”(光绪实录卷之一百十三),1881年“以广东督标中军副将蔡金章,署广东陆路提督。”(光绪实录卷之一百二十八)。

蔡金章虽为广东陆路提督,在中法战争背景下,受两广总督张树声节制调度,1882年驻扎广西防御法国侵略,符合清代军事管理制度和历史背景。故“畏皇已去粤西,为蔡将军客”,先是上海坐船到广州,再由广州到粤西(广西)。

1882年束畏皇入幕蔡金章,1884年张謇五弟张警也做了蔡军门幕客,张謇1884年四月日记载“得枚生、畏皇讯,五弟无恙。”1884年张謇年谱载“四月,以五弟属广东陆路提督蔡绶庭(金章)。”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清廷解散蔡部,这年年谱载“十一年十月,知蔡提督兵散,五弟归。”那么家居南通二甲镇的畏皇(祖籍江都),1885年也可能和五弟同归。畏皇原本冲着高薪跳槽去了粤地,才三年就丢了饭碗,人算不如天算,又要为生计奔波。

(五)幕友“朱生”是谁?为何不提名字?

信中说张之洞“去年函来此间,延假记室,此席应荐吾乡范铜士为是,周彦升与謇皆不能往,朱生又不可往故也。而朱生以垄断之心为自谋之计,毅然请行,此中情形,有不忍缕说者,左右可悬想而知矣。”

“朱生”是谁?怀疑是张謇好友朱铭盘(1852-1893),字日新、叔简,号曼君,江苏泰兴人。朱铭盘光绪三年(1877)入吴长庆幕。光绪八年(1882)中举人,和张謇随吴长庆去朝鲜。光绪十年(1884),又随庆军驻奉天金州。光绪十四(1888)年,在金州入张明光幕。光绪十九年(1893)客死于旅顺军幕。朱铭盘、周彦升(周家禄)和张謇三人都是乡友,又同为吴长庆幕府核心成员,交情深厚。朱铭盘、周家禄、张謇、范当世、顾锡爵五人都是南通人,并称“江苏五才子”。

信中提到张之洞1881年就欲聘张謇为幕僚,张謇婉绝,只推荐了同乡范当世。张謇、周彦升(周家禄)、朱铭盘三人都是庆军核心幕僚,吴长庆对三人不薄,加之1882年日本侵略朝鲜,庆军即将开赴朝鲜,正是用人之际,此时跳槽与大局不顾,张謇信中直言“周彦升与謇皆不能往,朱生又不可往故也”。不料朱生“以垄断之心为自谋之计,毅然请行,此中情形,有不忍缕说者,左右可悬想而知矣。”

张謇称朱生“不可往”,“而朱生以垄断之心为自谋之计,毅然请行”,暗含对朱铭盘执意出走的不满和失望。有人会问,函中“朱生”没说具体名字,为何认作朱铭盘?

“生”字用在姓后,是对年轻知识分子昵称。朱铭盘1852年出生,1882年只有30岁,称其“朱生”符合语境。张謇信中毕竟是批评朱铭盘跳槽不识大体,朱由于是好友,顾其颜面隐去名字,称其“朱生”符合人之常情。

张謇日记、文稿中常常并提朱铭盘(曼君)、周家禄(彦升)、束纶(畏皇)这3位庆军幕友,如《张丈七十寿序》:“广延四方之士。于时泰兴朱曼君、海门周彦升、江都束畏皇、海州邱履平、闽县林怡庵,先后皆至军中。”《万物炊累室类稿序》:“瑰奇逸宕如朱曼君,窾窾中理如束畏皇,倜傥有节如周彦昇。”

张謇1877年日记更是多次提到“偕畏皇、曼君至夏炳亭处。”“同畏皇、曼君至石臣处。”“同渭璜、曼君、炳亭游定山。”“知渭璜尊人十一月廿四日病殁,曼君典衣赠以十四元,可嘉也。”

可见朱铭盘、周彦升、束畏皇三人为张謇庆军幕府核心朋友圈,这三人严礼卿想必也熟悉,因为严也在庆军幕府呆过。大家都是庆军幕友,信中一并说起也是自然不过。

也许庆军幕府中也有其它朱姓人,但信中明确提及“周彦升与謇皆不能往,朱生又不可往”,指向特定人物。若为普通朱姓幕僚,张謇一则无需在私信中向好友严礼卿详细说明;二则对严礼卿不熟悉的人,没必要隐去名字。

最终在张謇1882721日写给严礼卿信中,找到朱生就是朱铭盘的确凿证据:“香涛中丞来假文武士者屡屡,已令李宜民、邱履平(履平后行)、方心斋等六人前去,同事中虽曼君曾有愿去之说,现在亦作罢论矣。”

里面提到的“曼君”就是朱铭盘,“朱生”之迷解决。朱铭盘并未出走,18827月和好友张謇、周家禄随吴长庆赴朝鲜处理“壬午兵变”,想必张謇对其晓之大义劝阻起到了作用。

(六)为何庆军幕府跳槽多?

为何信函中张謇两个庆军幕友朱铭盘和束畏皇都要跳槽?晚清幕府跳槽流动是普遍现象,“幕宾流动则一方面由幕主方面的变故引起,另一方面取决于幕宾的主观意愿及其自身的变故。……或因不满幕主待遇而离去,或因与幕主意见不合而离去,或因参加科考而离去,或因丁忧而离去,或因思家而离去,等等。可见,造成幕宾流动的因素是很多的,幕宾的流动频率往往也就很高。”(尚小明《学人游幕与清代学术增订本》291页,2018年东方出版社)

“在用人方面,清朝定制,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由军机处开列名单,呈请皇帝选定,三品以下则由皇帝、吏部和督抚分掌,缺额各有定数。至咸丰年间,朝廷倚重湘淮军,每于胜仗后,许督抚择优保举将士,此外文职如巡抚一职也可举荐,用人大权实际上部分已落到地方督抚手中。”(戴鞍钢《晚清史》87页,2019年复旦大学出版社)

可见晚清幕府流动很频繁,主要与政治仕途和经济待遇有关。吴长庆作为庆军统领,虽为武将,但政治地位远不及当时山西巡抚张之洞。水师提督是从一品,总督是正二品或从一品,巡抚是从二品。表面上看提督比巡抚级别高,但自宋朝以来重文抑武、以文制武政策,武将政治等级与督抚不可同日而语。督抚作为封疆大吏,掌控地方军政大权,还有官员举荐权力,能为幕宾提供晋升机会。因此信函中朱铭盘想去时任山西巡抚张之洞幕府,也就情理之中,对朱铭盘这类有远大抱负的士人更具吸引力。

再说经济待遇,晚清幕府俸禄都是幕主自己掏腰包发放,主要仰仗幕主个人俸禄。信中明确提到庆军幕宾束畏皇“负米之苦衷”,即吴长庆幕下工资低,难以维持生计,被迫跳槽另谋出路。下面以张謇为例,来谈谈晚清幕府工资情况。

1873年孙云锦邀请张謇到他新任职的江宁发审局担任书记,就是幕僚性质的私人秘书。张謇日记载1874年发审局月薪10两白银“给余月十金,先生发审局差俸,月裁五十金耳。”后光绪二年(1876)去吴长庆幕月薪20两“客其军幕,治机要文书,不以他事混,俾致力制艺,月俸二十金。”1878年涨到24两“四年二月,至浦口,增月俸为二十四金。”后涨到30两,张謇提及广东幕俸更高“幕俸唯粤给较优,若吴公之客,则月裁三数十金耳。”(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6364页,2012年上海辞书出版社)清代数据显示“1800年,御史张鹏展奏报,在广东番禺、南海两县的幕友收入从1500两到1900两不等。”(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186页,2022年新星出版社)

可见晚清广东单知县的幕客年薪折合月俸150两左右,是吴长庆幕府5倍多!无怪乎张謇感叹“幕俸唯粤给较优,若吴公之客,则月裁三数十金耳。”张謇念吴长庆对他知遇之恩,他不能跳槽,始终不离不弃吴公。但张謇1884年“以五弟属广东陆路提督蔡绶庭(金章)”,这和广东高薪不无关联。

四、本函研究价值

(一)研究晚清士人生存状态

信中详述张謇因母丧返乡、负债千金、营办葬事等细节,展现了传统寒门士人生存困境。其“百计张罗”“支离穷蹙”的窘境,揭示了科举制度下寒门士子经济压力的普遍性。

张謇求签问卜“前三三与后三三”,将人生转折寄托于神秘主义解释,反映科举制度下士人的心理焦虑。这一行为既是个人命运的迷茫投射,也是晚清社会动荡中知识分子寻求精神慰藉的缩影,是剖析传统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重要切口。信函为研究晚清寒族士人生存状态,提供了微观样本。

(二)研究晚清司法与政治生态

张謇恩师孙云锦因妙耳山命案无辜受累,“皆洪琴西一人主持,孙师官江宁府时,实未尝有承审之事,狱成之日,不过照例列名,便受无穷拖累。”暴露晚清司法实践“列名连坐”积弊,张謇痛陈“曾不能一为昭雪”,亦隐指司法黑暗性与政治腐败性。这为研究晚清司法与政治生态,提供了个案素材。

(三)研究晚清幕府流动

张之洞1881年赴任山西巡抚,延请张謇入幕,张謇义字当先不为所动。而庆军幕友朱铭盘为仕途想投张之洞,幕友束畏皇因贫困跳槽广东,张謇对庆军核心幕僚朱铭盘“垄断自谋”出走进行批评。这些都折射出幕府流动中“公义”与“私利”冲突,为研究晚清幕府流动提供了鲜活案例。张謇向张之洞推荐同乡范当世(铜士),则凸显地域人际网络在晚清幕府流动中的作用。

五、结语

综上所述,张謇1882414日致严礼卿函,寥寥数百字,不仅是具有史料价值的私人文献,更是洞察晚清士人精神世界与生存状态窗口。通过对信中文字研读,我们得以超越100多年的时空,真切地触摸到一位知识分子在家庭变故、经济困顿、科举压力与师友道义等多重压力下的复杂心境。信中所涉的寒士生计、司法冤案、幕府流动及科举心路等诸多议题,生动勾勒出晚清社会生态图景。揭示了张謇及其同时代寒士彷徨、挣扎与坚守。这封书信成为研究晚清寒士社会网络、情感结构、生计模式以及制度与个体互动关系的珍贵个案。阅读本函的启示在于,研究历史人物既需要宏大叙事,也需要私人记录的细致解读,唯有如此,方能更为丰满而深刻地把握那个时代的脉动与个体命运沉浮。

附录:信函手迹

(作者单位:南通市海门区张謇研究会)

(原载《张謇研究》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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