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詧的一生（一）

陶 崝

（来源：“林下杂忆”公众号   2026年5月20日）

一

今年是张詧诞辰一百七十五周年，也是他离开人世的第八十七个年头。

上世纪三十年代，张詧、杨果卿夫妇自大连遇赦归来，隐居上海法租界拉都路永安别业，承欢二老膝下的四个孙辈小男孩儿，依次是三子敬安的儿子让武，四子敬礼的儿子廉武，五女敬默的儿子肇华、肇英。还有敬礼的两个女儿纯武、宣武都尚在襁褓之中。

八十七年过去，有幸随侍退翁左右的六个孙辈，如今只有年过九十的肇英硕果仅存。他也是当今世上唯一亲眼见过张詧的家族后人。

于肇英还记得当年的生活细节。那时他不过五、六岁，每次在外公前后左右淘气地跑来跑去，张詧就会举起手杖轻轻地敲打外孙的小腿腿。早上哥儿们去给外婆请安，杨果卿会给孩子们每人盛一碗豆浆水铺蛋。

斗转星移，岁月悠悠，张詧已然是一位历史人物。人们只能从零星分散的文献资料中去了解张詧的事迹，勾勒他一生活动的轨迹。

有人引用张謇的名言“一兄一友一弟子”，评价张詧在南通近代化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有人列举张詧曾任的辛亥光复时期的南通总司令长和其后的通崇海泰总商会总理等职务，评价他是自民国建立至北伐战争的十六年间南通最有实权的人物。

……

让我们轻轻摘下人们对张詧的种种标签，以重新看待作为普通人的张詧的一生。

 二          

每每看到表彰那些孝敬父母的当代道德模范的报道，就令人联想到张詧。张詧的事迹如果放到今天，一定够得上参选道德模范的资格。

张謇殿试点元，他的恩师翁同龢在引见时特别向光绪皇帝介绍张謇是“孝子”。

张詧也是一位孝子。

张詧二十多岁时，母亲金太夫人得了痈疽。那时这个病差不多是令人闻风变色的绝症。死于痈疽的历史人物可以列出长长的名单：项羽的“亚父”范增、五代周世宗柴荣、南宋抗金名将宗泽、明朝开国元勋徐达……

按照现代医学诊断，痈疽实际上是皮肤或软组织化脓感染，吃点抗生素，至多做个外科小手术，就可以化险为夷。但是金太夫人那个时代是没有这些医疗条件的。

当时张謇已经离家到吴长庆军中做事，在家侍奉母亲的是张詧。他眼看母亲病重、众医束手，竟然瞒着母亲，硬生生剜割下自己胳膊上的一小块肉，和药材一起煮了药汤给母亲喝。没想到奇迹出现，金太夫人的痈疽居然好转而且痊愈了。想象一下那个情景，做儿子对母亲的爱多么的深，对自己下手又多么的“狠”。

三

到了晚年，张詧依然时时眷恋早已离开人世的父母，并且付诸行动。

早年张謇“冒籍案”发生，父亲张彭年主持第一次分家。葛太夫人所出的长子张誉、五子张警分得西亭的产业，张詧、张謇分得常乐的产业。此后张誉兄弟俩变卖了西亭的产业。

不料第一次分家五十年后，张詧从西亭宋家买回了祖宅，重加修缮。那一年张詧七十五岁，张謇在当年夏天病逝。

那一年父亲张彭年已经去世三十年，在天有灵，想必会嘉许儿子收复祖业。

母亲金太夫人是东台人。张詧七十大寿那年出资在东台办了当地第一所师范学校，命名做母里师范学校，自己做第一任校长，纪念母亲的养育之恩。那时金太夫人去世已经四十年了。

四

当代道德楷模的另一种典型是贫困家庭里的姐姐或哥哥把上学受教育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自己打工务农补贴家用、资助弟妹。

当年的张詧也是这么做的。他放弃举业，留在家里帮父亲种地做小生意，让弟弟张謇外出游学交友。在“冒籍案”中，伯兄张誉与五弟张警为了不受拖累，要求父亲分家。只有一母同胞的叔兄与季弟一起分担巨额债务。这笔债一背就是三十年，直到兄弟俩壮年以后才还清。

 这件事的可贵之处在于张詧本人并不是资质鲁钝或者粗通文墨的人。从今天存世的文稿和书法作品来看，张詧的文化素养相当高，诗文水平都非常可观。简言之，张詧同样具备参与科举竞争的实力，却甘愿为弟弟牺牲，把机会让给弟弟。

根据张謇自订年谱记载，光绪十一年张詧曾经想参加江南乡试，因为筹措资金不足而作罢，止步于试场门外。恰在同时，弟弟张謇踏进顺天乡试考场，高中南元（第二名举人）。

九年后又是张詧在得到慈禧太后六十大寿增开恩科会试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告知弟弟，并与父亲一道苦劝张謇“更试一回”，想不到就是这最后一次本不抱希望的努力，张謇蟾宫折桂、大魁天下。

在张謇艰辛而漫长的科举之路上，哥哥张詧的支持、托举当得上“无私忘我”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