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的“政治理想”
张 华
(来源:“五点出发”公众号 2026年5月14日)

一
世人看历史人物,总爱贴标签。
说到鲁迅,就想到横眉冷对、匕首投枪,就想到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很少有人知晓,北大沿用至今的校徽,出自他的设计。
提起苏东坡,张口便是“大江东去”、豪放词宗,却忽略了他还是顶级的书法大家、丹青高手,更是自带流量的美食家。
一个人若在某些方面光芒太盛,其他的才华与建树,便容易被遮蔽。
张謇亦是如此。
他在实业、教育、慈善领域的功绩太过耀眼,长久以来,政治层面的探索与成就,被尘封在历史角落,无人问津。
他曾直言:“实业之命脉,无不系于政治。”
这并非无意感慨,而是他毕生践行的行动纲领与政治信念。
一个完整的张謇,不能缺少政治这一关键拼图。
今天,我们要讲述的,便是那个鲜为人知、却在政治道路上奔走一生的张謇。
二
时光回溯至1901 年。
此时,距张謇状元及第已过去七年,他创办的大生纱厂蒸蒸日上、声名鹊起。
但他睡不着了。
让他辗转反侧的,不是车间里机器的轰鸣,而是紫禁城深处,大清王朝日渐黯淡的政治余晖。
一年前,庚子之乱骤起,义和团搅动京城,八国联军攻破帝都,慈禧太后仓皇西逃,偌大的清王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那一刻,张謇看清了:清王朝的统治根基,已然崩塌。
他跑到时任两江总督的刘坤一面前,说了一句今天听来依旧清醒无比的话:“无西北不足以存东南,为其名不足以存也;无东南不足以存西北,为其实不足以存也。”
这句话的核心意思是,西北维系着朝廷的名义尊严,东南则守护着国家的经济根基。虚名可暂放,民生与经济的元气绝不能损耗。
这是极具务实精神的政治研判。
他在刘坤一与东南各省督抚之间多方斡旋,依托江南的人脉网络,在“东南互保”的酝酿与达成中,充当起连接官民的关键纽带。庚子年间,张謇的日记里,满是关于“东南自保”的记录,他终日奔走于上海、南京、通州之间,书信、电报往来不绝。
彼时的张謇,已然显露出乱世之中谋定大局的智者风范。
同年,他撰写了毕生最重要的政论文章《变法平议》,两万余字的篇幅里,提出四十二条改革方略,覆盖政治、经济、教育、军事等诸多领域。在他眼中,中国的核心困境,并非器物落后,而是政治体系的彻底腐朽。
他开出了改革良方:建立议政机构,推行渐进式立宪,革新官僚体系。
要知道,在当时的中国,倡导“立宪”是极度危险的事。戊戌变法刚过去三年,六君子的鲜血仍未风干,国内士大夫大多还沉浸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迷梦中不愿醒来。
但张謇的态度非常明确:改革不能一步到位,这么大的国家不能一宿就把房子推倒重建。必须循序渐进,在皇帝名义的前提下,制定宪法,限制君权,保障民权。
这一方案看似保守,却绝非怯懦,而是状元出身的实干家,对国情最清醒的预判。
正如学界所评:张謇试图在康有为的激进变法、孙中山的暴力革命之外,开辟一条救国新路,以实业夯实根基,走稳健改革之路。
就这样,他怀揣着保守却坚定的政治理想,踏上了布满荆棘的改良征途。
三
1903 年,张謇从日本考察归国,政治信念愈发坚定。他主张“中日相近,宜师法日本”,提出以日本明治宪法为蓝本,结合中国国情推行君主立宪。
他刊印《日本宪法义解》《日本议会史》等书籍,分赠官、商、学界友人,还设法呈送至慈禧太后的案头。
据传,慈禧阅后感叹:“日本有宪法,于国家甚好!”
这句话虽见于晚清笔记,真伪难辨,但毋庸置疑,整个晚清立宪运动,张謇已成为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日本胜出,社会舆论普遍将此视为“立宪战胜专制”的标志。
1905年7月,清廷派遣端方、戴鸿慈等五大臣出使各国,考察立宪政体。
消息传来,张謇彻夜难眠。
五大臣途经上海时,他多次与端方详谈立宪事宜;考察团归国后,他又举办盛大公宴,借此凝聚社会舆论,推动立宪进程。
1906年9月,清廷终于宣布“预备立宪”。
可张謇未曾料到,这场“预备立宪”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失败的伏笔。
清廷是真心革新,还是故作姿态?张謇或许心存疑虑,却依旧选择了信任。
同年,张謇与一众立宪派人士在上海创立“预备立宪公会”,郑孝胥任会长,张謇、汤寿潜任副会长。众人办刊兴学、开设法政讲习所、发行《公民必读》……满怀热忱,为立宪之路蓄力。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早以“立宪”为宗旨的政治团体之一。
1907年,清廷下令各省设立谘议局。
张謇的机会来了。
四
1908年冬天,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相继离世。
噩耗传来,张謇沉默良久。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新的时代会好吗?他无从知晓。但有一点确定无疑,立宪的脚步,绝不能停歇。
1909年10月,张謇当选为江苏谘议局议长。
履新首日,他便遭遇棘手难题:谘议局的权限太小了。
依照清廷规制,谘议局没有实质性权力,可议政却不能决策,可建言却无法推行。
这对于满腔热血想要大干一场的张謇而言,无异于当头一盆冷水。
张謇并未抱怨。他深知,旧制度框架下空间逼仄,却并非毫无可为。
他以超乎常人的耐心,在制度夹缝中探寻改革空间。
谘议局拥有弹劾失职官员的权力,张謇牢牢抓住这一抓手,先后弹劾多名贪官污吏。即便最终惩处权归朝廷,弹劾之举已然形成强大的政治震慑。
更重要的是,他以谘议局为平台,稳扎稳打,逐项推动兴教育、办实业、修铁路、建银行等地方自治改革。
张謇如同一位审慎的耕耘者,在贫瘠的政治土壤中,悉心培育改革的幼苗。他深知幼苗脆弱,随时可能被时代风雨摧折。
江苏谘议局成为全国最活跃的地方议会之一。
1910年1月,张謇联合十六省谘议局代表,赴京发起第一次“速开国会”请愿,惨遭驳回。
半年后,他携三十万人签名请愿书,再次赴京请愿,依旧以失败告终。
从文书起草、人员组织,到经费筹措、媒体联络,张謇事必躬亲、全力以赴。
第三次请愿,他满怀期许再度进京,清廷却只给出冰冷回应:“准即缩改于宣统五年”。
仅将国会召开时间提前三年。
拖延敷衍,是守旧势力最惯用的手段。
立宪的承诺,沦为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张謇的心,在一次次失望中逐渐冷却。
五
1911年10月10日,武昌枪响,辛亥革命爆发。
这声枪响,把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打出了一条裂缝。
张謇做梦也没想到这场革命来得这么快。更让他纠结的是,他收到黎元洪的电报,邀请他出山支持共和。
支持共和?这等于过去十年辛辛苦苦推动的君主立宪彻底落空,等于自己那套渐进式的改革路线宣告破产。
张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挣扎。
但他很快想通了,他要的不是某一个特定政体,要的是国家安稳、人民安定。皇帝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人格化的神,而是维持国家统一的“安全锁”。如今这把锁既然不灵了,换个锁芯也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他剪去发辫,出任江苏省议会议长,正式投身共和阵营。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三天后,张謇被任命为临时政府实业总长。
临时政府面临严重财政困境,张謇以大生资产为担保,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三十万元,又通过其他渠道筹措五十万元,全力纾解财政危机。
这绝非趋炎附势的投机之举,而是张謇为共和建国倾尽心力的担当。
随后,孙中山、黄兴等人主张汉冶萍公司与日本合资,增资3000万,从中借500万救政府急需。张謇提出异议并全力劝阻无果,仅任职两个月便辞职而去。
之后,袁世凯执掌政权。
1912年2月12日,张謇参与起草的《清帝退位诏书》正式颁布。他在诏书中表示,国家体制一日不决,民生一日不安。希望把满、汉、蒙、回、藏这五个民族的土地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大中华民国。同时,皇帝应受到国民礼遇。总之,期望人民安居,国家安定。
短短三百多字的诏书,宣告了中国封建帝制的彻底终结。
1913 年冬,张謇赴京,出任袁世凯政府农商总长。
纵观张謇一生,政治立场随时代更迭而调整,从状元郎到立宪派领袖,从立宪倡导者到共和支持者,再到入阁袁氏政府,他几乎跟上了每一个历史节点。
这种转变绝非投机取巧,而是基于对时势的精准判断。当立宪彻底无望、革命势不可挡时,他选择顺应历史潮流。
他不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而是乱世中顺势而为的实干先驱。
六
对张謇而言,官职从来不是追求,而是实现强国理想的工具。他决心依托职权,为民族工商业开辟一片沃土。
上任伊始,面对机构臃肿、效率低下的现状,张謇一通操作猛如虎,把八个司合并改组为农商部三司一局(农林司、工商司、渔政司、矿政局),官员一下子从四百多人砍到一百二十六个。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调整,而是对旧式官僚作风的彻底革新。
在《实业政见宣言》中,他将“健全法律体系”置于首位。在他主持下,《公司条例》《商人通例》《矿业条例》等数十项经济法规相继出台,搭建起民国经济法律的初始框架。
此后,张謇兼任全国水利局总裁,主持近代中国首次淮河流域大规模科学勘测,拟定《各省水利委员会组织条例》,推动直隶、黑龙江、新疆、云南等省设立水利委员会,统筹地方水利事务。
他还在南京创办中国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即如今河海大学的前身。
一张1916 年的老照片格外动人:一群河海学子身着西式工程师制服,投身水利勘测,眼神坚定、意气风发。百年前的这份朝气,正是张謇为中国未来播下的希望火种。
在袁世凯的政治框架中,张謇大胆推进各项改革。
然而,他与袁世凯的政治“蜜月期”,远比预想中短暂。
1913年4月,袁世凯为筹措镇压国民党的军费,绕过国会,擅自与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签订了总额2500万英镑的“善后大借款”,以盐税、关税等国家命脉做抵押。
身为农商总长的张謇拍案而起,这等于把他毕生追求的立宪理想,踩在了脚下。
他找到袁世凯,当面质问:“借款而不经国会,与专制何异?”
袁世凯的回答很简单:“国会掣肘,国事何堪?”
那一刻,张謇终于看清,袁世凯要的不是立宪,而是借立宪之名,行集权之实。
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1915年,袁世凯公开推行帝制。
张謇如遭重击。
他多次面见袁世凯,苦口婆心劝谏,声泪俱下,却始终未能挽回。
但袁世凯没有听。
因与袁世凯政见不一,张謇多次请辞,最后以“勘视淮灾”为由,请假南下。
在他的信念里,做官是为了做事,居高位是为了成大事。若无法践行理想,宁可弃官归田。
最终,袁世凯称帝仅83天,便在举国声讨中黯然收场,张謇的预言再次得到验证。
多年后,有人问他: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想了想,平静地回答:没能亲眼看到国会开会。
这是实话。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国会情结。那是他政治理想的象征,也是他一生追求却始终未能触及的目标。
张謇退出了政治舞台,回到了南通,专注于地方自治实验。
政治这条路,走不通了。但至少,在南通,他还有一片可以施展拳脚的天地。
七
张謇的“南通实验”,也许是理解张謇政治抱负的最佳窗口。
这是一份近乎理想主义的建设蓝图。
他将全部心血与热忱,倾注于南通的规划与建设中。
他的政治理想,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他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一个城市的兴盛,而是一个“理想国”的雏形。
在《南通地方自治之成绩》一书中,他写道:“窃维国家之强,本于自治。自治之成,基于教育。”
他将这一理念,凝练为“父教育而母实业”。
在他的构想中,南通绝非孤立的样板,而是示范全国的标杆。他渴望将南通模式推广至全国,最终实现中国的整体现代化。
这是一个宏大而遥远的梦想。
但梦想终究是梦想。
1926年,张謇去世。
他走的时候,南通的债台越垒越高。他的实业帝国在衰退,教育投入在萎缩,那个精心打造的“南通模式”,正在光环退去后露出骨感的现实。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而是那个时代所有理想主义者的宿命。
在历史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八
那么,张謇的政治理想实现了吗?
答案是,部分实现了,但最终失败了。
称其“部分实现”,是因为他的实业救国、教育兴邦、地方自治等理念,在中国后来的发展中得到了印证。尤其在民营经济制度化方面,他做出了开拓性的历史贡献,正如学界所言,张謇在近代中国制度化缺失的背景下,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工业化道路。
称其“最终失败”,是因为他在《变法平议》中描绘的那幅蓝图,立宪的政体、共和的制度、绅民共治的国家,终究没能变成现实。他的政治改良之路,最终未能走通。
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或许会有不同的结论。
历史不是笔直的线条,而是蜿蜒向前的河流。
张謇的政治理想,没能在他有生之年开花结果,但这颗种子,却深埋进了中国的土壤。
他曾言:“国可亡,而地方自治不可亡;国亡而自治精神不变,虽亡犹不亡。”
他用一生,诠释了传统士大夫的梦想与坚守、辉煌与落寞、超越时代的追求与无法挣脱的现实。
张謇的政治理想,部分内容已然过时,但他的精神永不过时:追求进步却不冒进,顺应潮流却不盲从,直面现实却始终心怀希望。
一个人可以被时代打败,但他的理想永远不会被时代掩埋。
这,便是张謇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政治遗产。
(本文作者系南通市社科联党组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