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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彭氏”与“彭吴氏”轶事钩沉
时间: 2022-12-26     次数: 720     作者: 陈松林

 

“吴彭氏”与“彭吴氏”轶事钩沉

 

陈松林

 

张謇的伟大不光在于他是著名实业家、教育家、政治家、还在于为人处世上谦谦君子、仁义待人,不忘故交。钩沉张謇笔下鲜为人知的“吴彭氏”、“彭吴氏”轶事及其与张謇交往活动,能够提供张謇研究些许人物背景资料,为张謇著作阅读廓清一些障碍,同时亦能管窥张謇为人处世风格,丰富张謇人物形象,了解晚清民国的社会风貌。

一、嫣红姹紫太匆匆

张謇信函中(后文有介绍)提到的神秘人物“吴彭氏”,经本文查证钩沉,她是清季享誉沪上的名伶金菊仙,也就是才女彭嫣,张謇故交吴保初的侍妾。

通过徐珂《清稗类钞》里“金菊仙为吴彦复所眷”的记载[1],得以一窥吴彭氏若干生平,原稿如下:

彭香云,武进人,稍长,游沪,着声北里,当时所传金菊仙者是也。所居为层楼,出则驱骏马,拥幰车,揽辔绝街衢,访贤豪不得。久之,得庐江吴公子。

公子名保初,字彦复,武壮公长庆仲子也。光绪乙巳夏五月,大燕诸名士于沪上之酒楼,闻菊仙名,招之。座客争索曲,菊仙哀歌激楚,乃咯血。翼日,病大作,门巷萧条,而彦复至,悯之,奔走求医。病愈,菊仙键户谢客,独约彦复为清谭,语及家国状,菊仙辄流涕,如是者半月。

海上名姬夙重身价,有私适客者,院中人或嗾父母讼诸官。菊仙忧之,阴牒长官,杜其变,左右及彦复皆不知也。一日,屏人白其志,彦复叹曰:“吾妻悍,不克归,旅居惧弗给,子其能处此耶?”菊仙嫣然不复道。当是时,菊仙年已二十四,海上两巨公争出万金求菊仙,菊仙笑曰:“吾所欲者,大丈夫耳,乌用此巨金!”一日,偕彦复出,饮酣,从容请曰:“君客况,妾所知,今方六月,客逋妾金已数千,至八月,且万,请以此益君。”彦复笑曰:“吾所欲者知己耳,他奚爱焉!”菊仙毅然曰:“君若此,复何待!”竟同车归,客逋置弗顾,时六月六日也。彦复自为《天贶因缘记》纪其事。

菊仙既嫁,复彭氏,更名嫣。彦复以书法篆刻授之,自是嫣名遂播公卿间。而彦复贫益甚,海内人士被武壮泽,无过问者,嫣之囊装罄矣。久之,彦复走天津,怏怏不乐,自署曰臞公,嫣则旦夕歌笑慰解之。居三年,貌益泽,尝曰:“吾得嫣,始知天壤间有生人之乐。”已而彦复病,嫣割臂肉疗之。

由此可知,彭嫣原名彭香云,出生于光绪八年(1882),江苏武进人,青春年少去了上海唱戏成为名伶,艺名金菊仙,追求者甚多。光绪三十一年(乙巳年1905),二十四岁时与吴保初志趣相投,进入吴门做了姬妾,更名为彭嫣,就是吴彭氏。两人喜结良缘之事传为沪上美谈,陈澹然《彭嫣别传》(载19149月《繁华杂志》第一期)和当时很多文人笔记都有谈及,与徐珂《清稗类钞》记载基本相同,不再赘述。

吴保初(18691913),字彦复,号君遂,安徽庐江人,淮军将领吴长庆之子。吴保初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书琴诗画样样精通,又愤世嫉俗,忧国忧民。与陈三立、谭嗣同、丁惠康志趣相投,时称“清末四公子”。因家有北山楼,故称“北山先生”。其父吴长庆为淮军名将,官至广东水师提督,曾率军戡定朝鲜“壬午兵变”而为世所重。光绪十年(1884),吴长庆病重,16岁吴保初渡海省亲“刲膺肉以疗”,孝道名闻天下。吴长庆病逝后,李鸿章奏表吴保初孝行,得以荫授主事。

张謇八年多的吴长庆幕府生涯,与吴结下深厚情谊。吴长庆次子吴保初自幼在江宁浦口军营长大,受到张謇教益。两人青少年结识于军营,数十年交谊甚笃,亦师亦友,以兄弟相称,常有诗作书信交往,《张謇全集》中有不少写给吴保初的诗、信记载。吴保初《北山楼集》请张謇题耑[2],吴保初家族《鳌山吴氏宗谱序》也请张謇题名[3],张謇民国三年曾撰写《吴氏续修宗谱序》[4],可见两人交谊深厚。

吴保初甲午战前支持清流一派,甲午战后积极拥护维新变法,同情维新派。戊戌变法失败后,曾亡命日本。他徜徉于维新与革命之间,保护过入狱的章太炎,和革命党人交好。

吴保初风流倜傥,喜纳姬妾。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陪伴在吴保初身畔的侍妾就有本文介绍的彭嫣。彭嫣虽出于风尘,但在吴保初的熏陶下,工篆善书。《孙宝瑄日记》说到去探访吴保初时“见一姬悬腕书隶,风雅绝世”[5],寥寥数语已见彭嫣风度,才子佳人共度诗书生涯,想来也另有一番风情。

吴保初有《偶书》[6]诗一首:“香云爱写香光帖,威子闲临宝子碑。独有老夫无一事,拥炉常诵故人诗。”

香云、威子即为吴保初两位小妾彭嫣、王姹。由诗可知两位姬人书风不同,彭嫣爱临董其昌(号“香光居士”)书帖,王姹爱习《爨宝子碑》,一帖一碑,令人惊羡。彭嫣不仅能书法,而且还善篆刻,与吴保初诸多文友诗文唱和,迎来不少文人吟唱咏赞。

袁克文曾拿诗帖致彭嫣:“上作为家大人次女家塾教习,均未知嫣娘肯赐和否?”[7]可见彭嫣亦有诗才。《彭嫣别传》记载嫣曾拜吴保初好友陈三立为师,学写诗。陈三立1906年到天津访吴保初,作《过天津戏赠瘿公》[8]诗云:“酸儒不值一文钱,来访瘿公渤海边。执袂擎杯无杂语,喜心和泪说彭嫣。彭嫣不独怜才耳,谁识彭嫣万劫心。吾友堂堂终付汝,弥天四海为沉吟。”

诗中除述故友相见激动之情外,还处处提到女徒彭嫣,可见吴保初政治失意后,却有佳人才女相伴,惹得好友羡慕。然而,彭嫣并没能陪伴他走到最后。

吴保初很有魏晋名士风度,仗义疏财、花钱流水。其父吴长庆为官清廉,其母虽陪嫁财产颇多,但也经不起他乐善好施,又喜欢收藏文物,千金散尽。虽故交袁世凯对他多有接济,但发现袁世凯只是怜悯他,要求他不能议政,遂饿死不食周粟。章太炎《清故刑部主事吴君墓表》写道:“袁世凯月致常廪,而约不得议政事……而世凯亦将移清室,即杜门谢交游,有谒者,辄瞠目作病狂状。世凯既就选为民国大总统,君亦竟不与通。”[9]而后便与袁世凯不再来往,名士气节跃然纸上。后南归隐居沪上,生计窘迫,再加上中风卧床,彭嫣终离他而走。吴保初名门之后,最后却“民国二年二月,卒于上海,年四十五。”[10]令人不胜叹息。

彭嫣走后,吴保初《北山楼集》里七言律诗《题迦因传》[11]“万书堆里垂垂老,悔向人来说古今。薄病最宜残烛下,暮云应作九州阴。旁行幸有娄伽笔,发喜难窥大梵心。会得言情头已白,髭鬟相对久沉吟。”

《迦因传》是英国作家哈葛德作品,由林纾和魏易合译而成,讲述的是女主人公迦茵的悲剧爱情故事。这时正值彭嫣佳人无情离去,保初作此诗,以迦因隐喻彭嫣,可见吴保初既怜惜又无奈之意。

吴保初民国二年春郁郁而逝,友人方地山挽联:“心死已多年,地北天南终郁郁;魂归今何处,嫣红姹紫太匆匆。”[12]末句便是暗点彭嫣,喻保初一世风流终如云烟过眼,流水落花春去也,让人嘘吁不已。

吴保初病逝后,彭嫣最终结局如何,文献记载不多。192845日《紫罗兰》杂志第3卷第1期,载有著名报人张慧剑写的《吴彦复与彭嫣》一文,提及传言染上鸦片烟瘾不能自赡,又入江湖唱戏为生而走,也有传闻是与人私奔而走,最后张慧剑也说不知其结果如何。

《张謇全集》记载了吴保初病逝前后,张謇与彭嫣的若干交往事,叙述如下。

民国元年(1912.1.14)致吴彭夫人函[13]

屡次来晤未见,至南京则闻彦复夫人之言,为彦复计,甚为君念。君是否回南京?如回,则何日启程?旅费足支否?所带彦复之古钱、印章若存博物苑,犹足为彦复留名,胜于兵匪之劫,幸勿遗失。

民国元年(1912.1.16)代通州博物苑给吴彭嫣出具之收执[14]

中华民国元年正月十六日吴彭交存通州博物馆古钱一百六十七枚(又七枚),印章十二方。吴彭嫣存执

这两封信写的正是1912年初吴保初上海病入膏肓之际,吴彭氏正欲离开上海去南京,带有吴保初收藏的很多文物。信中张謇对吴彭氏殷殷关切,询问旅费是否足够。张謇还劝其把古钱、印章存博物苑,免遭兵匪之劫,故友亦能青史留名。

民国八年(1919.4.10)致吴季诚函[15]

吴彭氏举动极可骇,来讯寄请一阅。此人不可复救,即欲为亡友留名,亦不复能,惟有以所存博物苑品还之,而索回迭次给予之钱(钱数均由兄手,请查数)及前予存物之讯,以了此局,绝此人。所少有踟蹰者:一、吴彭还不出现钱而游约终虚;一、到底欲为死友留一名。请先与正当交涉,若彼说出还不出钱,则留其石印三四方(或四五方)作抵,均须索得回据。商务印书馆股东会,请兄代表到会。

致吴季诚函意思大抵是,吴彭氏追讨1912年存通州博物苑的古钱、石印。张謇很想妥善保存逝友收藏的文物,为死友留一名。张謇犹豫到底交不交出文物,如果吴彭氏硬要拿走文物,又不退还现金,就让她留下石印三四方作为抵押。

早在1907年张謇致吴保初信中就提到“为吾弟计,不若以古钱赠通州博物馆,走为博物馆偿此钱值,俾利首途。”[16]再据1919年信中“迭次给予之钱”,1912年吴彭氏存通州博物苑的古钱、石印,张謇念其友妾,肯定出了不少钱。几年后吴彭氏出尔反尔,拿走文物又不退现金,张謇只扣押几方石印,也是不忘友情,宅心仁厚。

张謇信中说“踟蹰”,还在于怕世人误解他侵吞友人文物。1905年张謇创办南通博物苑,以保护文物、振兴教育、推进学术,促进文化普及和交流,使藏品发挥社会价值为宗旨。1905年他从日本回国后,很快向清政府呈《上学部请设博物馆议》和《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国博物馆议》两份奏折。前篇谈到:“盖有图书馆、博物院,以为学校之后盾。使承学之彦,有所参考,有所实验,得以综合古今,搜讨而研论之耳。……窃思此举,上可以保存国学,下可以嘉惠士林,若荷施行,天下幸甚。”[17]后篇提出:“使私家所藏,播于公众,永永宝藏,期无坠逸。”[18]

可见,张謇建博物馆收藏文物绝不是为了个人私有,藏纳吴保初的古钱、石印,既是为了保护文物,又是为了让故交留名,而且也给了吴彭氏大量钱财补偿。张謇对吴彭氏毁约,很是愤怒,又很无奈。

二、嫠妾孤女泪蒙眬

在张謇《柳西草堂日记》中(下文均简称日记),有两处提到“彭吴氏”这个神秘人物,其一宣统二年(1910)记载:“十二月十八日  分写各据,为彭吴氏订善后规则。”[19]其二民国十二年(1923)记载:“三月三十日  阳五月十五日。由吕四二十总视彭吴氏病而回。”[20]

“彭吴氏”到底是谁?据以上张謇日记只知“彭吴氏”与南通吕四有关,其生平事略语焉不详。查遍2012版《张謇全集》,有关“彭吴氏”记载仅以上日记2则,网络搜寻也无迹可寻,其人颇为神秘。

再查阅《张謇佚文辑注》,其中21918年《致卢鸿均函》[21]提及彭吴氏。卢鸿钧,字子衡,河南永城人,民国后曾任海门县知事(19121913年),南通县知事(19151918年、19211923年),两函照录如下:

致卢鸿均(子衡)函二(1918年10月18日):彭吴氏案蒙贤有司之赐甚大,感泣者自不止孤儿寡母而已,兹为送上差费卅圆(前已给十圆)、抄案押印费四十元,乞分别饬给。此亦富户极省之官司也。幸亮。

致卢鸿均(子衡)函三(1918年10月30日):彭吴氏覆禀,并账折共九件送至,祈赐检阅。天坛地似宜定,须催郢生。

以上2则日记和2通信函都提到了彭吴氏,时间跨度从1910年到1923年,甚至张謇在民国十二年(1923)年逾古稀还去“吕四二十总视彭吴氏病而回。”这足以证明张謇对彭吴氏相当重视,其中必有因缘际会。因此有必要探究一下彭吴氏生平事略,揭开神秘面纱,丰富张謇的社会交往研究。

根据前文介绍的吴彭氏事略,可以大胆假设彭吴氏是吕四彭家某位族人妻妾,她姓吴,故称“彭吴氏”,查阅日记来验证。

宣统二年(1910)十一月八日张謇日记“午后至史家镇,宿史介人宅水阁,一夕不寐。成彭小墀挽联:‘乌乎,惟幼孤失学而聪明,以损其生,以促其算;谅哉,以兴学散财为寄托,其言也善,其志也哀。’入夜风雨。”[22]能使张謇竟夕不能寐,亲写挽联致哀,可见张謇和彭小墀关系不浅。

同年十二月张謇前往彭小墀家吊唁并停留5天之久,日记记载:“十三日往吕四,至已十时。十四日吊彭小墀,旋为题主。十五日为小墀遗属开彭氏族戚地方会,征集意见。十六日评判各意见与遗属同异违适之理由。十七日支配遗属助公之财产。十八日分写各据,为彭吴氏订善后规则。”[23]

张謇日记所言去吕四吊唁彭小墀,就其遗嘱召开彭氏家族会议,征集意见来评判处理遗嘱,并处置好遗嘱中规定的“助公”财产,紧接着“十八日分写各据,为彭吴氏订善后规则。”纵观张謇十二月十三日到十八日的几日日记,可以发现彭吴氏就是彭小墀的妻或妾,证实了上面的假设。

那么彭吴氏到底是彭小墀的妻还是妾?张謇对彭小墀丧事为何如此重视?为何“为彭吴氏订善后规则”?张謇所撰《南通县图志杂纪》找到答案:

“彭氏始宝荣,以航业兴,为人多义声。……宝荣之曾孙曰鼎,字小池。年二十余游沪上,骤中死疾,猝遽作遗书,愿以家产三分之一属张謇用以兴学。謇哀其意,为大会其族戚,据遗书稍稍变通处分之:以其田二十五万步为吕四教育之常产,而以其余归县城女子师范学校及其故不谐之族,又为彭氏族学以妥鼎妾与所遗女。当是时,妾年裁二十许,女裁二岁也。鼎妻沈前卒,有遗言,亦斥私资助兴学。为胪其事呈官立案,请政府特奖。鼎虽不遂其年,然能于危死之时决然善用其财,以不没其名而施及于后世,则其视长年役役冀以多财遗子孙者,其相去为尤远也。”[24]

根据《杂记》内容和上文张謇日记记载,可知彭小墀就是彭鼎(字小池)。据《杂记》“鼎妻沈前卒”,可知彭鼎妻是沈氏,那么彭吴氏无疑就是彭鼎之妾。彭鼎临终前“猝遽作遗书,愿以家产三分之一属张謇用以兴学”,疏财助学使张謇深受感动。张謇会同彭氏族戚“据遗书稍稍变通处分之:以其田二十五万步为吕四教育之常产,而以其余归县城女子师范学校及其故不谐之族”,妥善处理了彭鼎遗书。

《杂记》还记载张謇“又为彭氏族学以妥鼎妾与所遗女。当是时,妾年裁二十许,女裁二岁也。”彭鼎宣统二年(1910)去世,遗妾彭吴氏才20岁左右,遗女才2岁。可知彭吴氏光绪十六年前后(1890年前后)出生,18岁左右生下女儿。

彭鼎遗命托孤,《张謇年谱》宣统二年(1910)亦有记载“十二月,为吕四彭鼎定善后事。鼎病临卒,捐产十余万于州场,遗书请为恤其嫠妾孤女。”[25]

《杂记》中张謇高度赞颂彭鼎捐资助学,称其境界高远“鼎虽不遂其年,然能于危死之时决然善用其财,以不没其名而施及于后世。”传为佳话的是鼎妻沈氏亦斥资助学“鼎妻沈前卒,有遗言,亦斥私资助兴学。为胪其事呈官立案,请政府特奖。”张謇议请政府特别嘉奖。

为彭鼎及妻沈氏先后大义助学而感念,极富同情心的张謇对彭鼎“嫠妾孤女”甚是怜悯,对彭吴氏和彭家颇为照拂。

《张謇日记》记载民国4年(1915)“十二月二十九日为彭小墀作墓志,颇可望归熙甫。”[26]

民国七年(1918年),彭鼎遗妾彭吴氏涉案遇上官司,张謇一封致卢鸿均信函记载:“彭吴氏案蒙贤有司之赐甚大,感泣者自不止孤儿寡母而已,兹为送上差费卅圆(前已给十圆)、抄案押印费四十元,乞分别饬给。此亦富户极省之官司也。”[27]

由信可知,彭吴氏摆脱官司,南通县知事卢鸿均作用“甚大”,张謇代彭吴氏致谢。张謇和卢鸿均交往密切,两人有多次信函往来,彭吴氏案张謇应该有所关注。信中“孤儿寡母”再次佐证彭鼎遗女为彭吴氏所生。

就在张謇去世前一年(1925年),吕四彭家一吴姓佃农之孙犯事被拘,彭家带上佃农访张謇求保释,张謇次日就给时任县长周宝孚写信[28]。信中云:“吴已八十二岁,皓首庞眉,望而知为醇朴之乡民。如其孙奎并无重大情节或滋事确证,希赐察原暂释。”彰显张謇心怀黎民百姓,关心民间疾苦。

信中张謇还不忘彭鼎助教义举和临终托孤“走往岁以彭氏之主,临终以值十万之产助教育,遗命托孤,曾为处分其家产。”体现了张謇人道主义精神。

张謇如此善待彭鼎遗妾彭吴氏和彭家,除因他宅心仁厚,以及感念彭鼎和妻沈氏仗义疏财助学,还有张謇与吕四绅商颇有来往的缘故。

《吕四场志》记载“南襟大江,北负沧海,东极扶桑,西达通泰。相传为吕仙四游之所,故具名曰吕四。”[29]明清时期,吕四名士荟萃,商贾云集,张謇《南通县图志杂纪》云:“清二百数十年,吕四之旧族雄于资者,前首刘氏,次彭氏。……彭氏始宝荣,以航业兴,为人多义声。……宝荣之曾孙曰鼎,字小池。”[30]吕四彭氏是名门望族,彭氏一族自彭宝荣始,因从事航运成吕四巨富。彭宝荣曾孙名彭鼎(即彭小墀,字小池),吕四民间有“彭鼎认张謇义父”一说,彭吴氏即张謇的“义子媳”。据《启东文史》记载“光绪二十四年……李磐硕叫彭宝荣的曾孙彭小墀拜张謇为干爹。”[31]

虽然张謇《日记》没有记载“认义子彭鼎”,但“义子”一说也侧面反映出张謇与彭氏等吕四绅商关系良好,1901年张謇在吕四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得多吕四绅商的帮助。

关于彭吴氏生平,除张謇本人记载外,其它资料甚少,笔者目前搜集到两则彭吴氏轶事。

彭吴氏对张謇亦尊重,她赠张謇南通博物苑一件“道光玉雕山子”。山子以青玉雕成,山石叠嶂、巨石嶙峋,山顶刻有御题圣泉峰诗,背面雕有古松、小屋。

1914年所印《南通博物苑品目》记载:“旧琱(同雕)玉山,吕四彭吴女士赠,馆列。”[32]这件玉雕珍品,今日南通博物苑依然收藏。彭吴氏还赠了“建窑香炉”[33],可惜抗战期间遗失。

有关彭吴氏生平事略的另一则资料,民国二年(1913)妇女时报曾刊文《吕四半月游记》[34](下列引文均出自此游记),对彭吴氏有零星记载。

游记作者笔名“老愚”,生性爱游。辛亥年(1911)夏假,与吕四籍同学姚征明自通城水路坐船去吕四游玩。

到吕四后,“老愚”拜见同学姚征明父亲姚午兰,姚父向其“询通校事甚详。谈次及办理女学不善者之弊,乃叹息不置。”姚午兰,即清末贡生姚荣棣,吕四人,是吕四进士李磐硕的妹夫,当地名流。其女名姚昕,即姚征明,通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生,英年早逝,张謇还为之撰写《姚女士昕葬铭》[35],铭文序言云“南通女师范生姚昕,清岁贡生荣棣之女,好学温顺,爱亲不嫁。”

根据“通校”、“女学”,以及张謇《姚女士昕葬铭》序言,可知游记作者“老愚”和同学姚征明系通州女子师范学校学生。游记中有关彭吴氏记载如下:

“下午,彭小池夫人谏邀余,余辞之。……晚纳凉时,李伯母偕彭夫人归,二人钧合易可亲。彭固请余明日往,允之。”

“六月初一日六时起,与李伯母谈彭氏家庭事。彭仆来请,遂与李世嫂征明以小舟往。可四五里,顷刻即达。既至,彭夫人以迟起道歉意。夫人系沪人,甚活泼。余拙于交际,短于辞令,不能望其项背。彭氏园宅精壮宏丽,彭固吕境之豪富也。夫人欲令其女芸阁来通学,托余照拂。晚膳后,乘舟回。”

文中“彭氏园宅精壮宏丽,彭固吕境之豪富也。”反映出彭家是吕四豪门富家,其宅院富丽堂皇。文中言“彭小池夫人谏邀余”至彭宅做客,并云彭夫人“欲令其女芸阁来通学,托余照拂”。明确提到彭小池夫人和女儿,显然彭夫人就是彭鼎妾彭吴氏。“夫人系沪人”亦知彭吴氏是上海人。

“夫人系沪人,甚活泼。余拙于交际,短于辞令,不能望其项背。”可知彭吴氏性格活泼健谈。“夫人欲令其女芸阁来通学,托余照拂”,彭吴氏还提到女儿以后来通上学,托作者关照,其重视女儿教育,溢于言表。

三、仁义待人张啬翁

纵观全文所述,我们发现吴彭氏和彭吴氏,有不少相似之处。两人都嫁给名门望族子弟为妾,丈夫都英年早逝。生平都涉及上海,彭吴氏是上海人嫁到吕四,吴彭氏是先沪上优伶营生,后在上海与吴保初结眷。两人年岁相仿,吴彭氏出生于光绪八年(1882),彭吴氏约出生于光绪十六年(1890)。两人都与张謇有过交往,都向张謇通州博物苑提供文物,都受张謇仁义相待。

张謇作为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其交甚广,德亦高,非常人也。他的朋友圈之大,无论王公达官、绅商名流、社会贤达,还是黔首黎民、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有交往涉及。他为人正直善良,心怀天下四方,因此在晚清、民国社会各阶层中有着崇高的声望。他对友人及其家人的尊重和关爱,扶危济困的社会责任感,诚信待人的博大胸怀,给我们树立了伟岸的道德楷模。

本文他与故交吴保初及妾吴彭氏、吕四彭鼎及妾彭吴氏的交往事迹,无不彰显人格高洁、大德风范。啬翁仁义待人精神,饱含了传统文化中千古不朽的人文精神,也是当今社会稳定、和谐发展的重要文化力量。

(作者单位:海门张謇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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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曹金海,徐荣伟:《吕四镇》,《启东文史第十二辑》第16页,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省启东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1990年。

[32][33]《南通博物苑品目》第二十五页、第十九页,1914年。

[34]我愚:《吕四半月游记》,《妇女时报》1913年第10期。

原载:《张謇研究》202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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