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道育英  薪火永续

——追忆通州师范胡履之先生的办学初心与赤子情怀

赵建辉

（来源：“记忆南通”公众号 2026年4月15日）

通州师范由清末状元、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创办，是中国近代第一所独立设置的师范学校。胡履之（1900-1964），24岁从通师毕业留校后，凭借克己助人的品性与精明干练的作风，迅速得到校务负责人于敬之、教务负责人顾怡生的赏识，从职员逐步成长为教师、事务部主任，还兼任南通博物苑（隶属学校）主任，见证并参与了通师的早期发展。

1947年，侨校师范生毕业合影，

第二排左起第六位为胡履之

特别是在近十年的通师侨校办学历程中，胡履之铭记张謇“师范乃敝人心血经营之地，家可毁，不可败师范”之教导，成为支撑侨校稳定运行的“中流砥柱”。东南行署的文教书记给胡履之信中写道：“先生不畏强暴、不顾艰险、坚持敌后抗日民主教育的精神真可钦敬……”

一、躬耕杏坛，润物无声

在通师，胡履之教过国文、植物、生物、化学等课程。他练得一手好字，字迹挺秀，当年学校进门的几堵墙上，都是他亲笔书写的张謇办学主张和演说词。

通州师范学校校门

除了教学与管理，胡履之还主持新生录取工作。随着通师影响力的扩大，生源从附近各县扩展到江苏各地及山西、陕西、甘肃、江西、安徽等省，学生由几十人增至数百人。招生工作繁琐艰巨，从政策制定、信息发布，到考生核对、测试监考、连夜阅卷，每一个环节胡履之都亲力亲为，生怕出现纰漏。他坚持优先录取“性淑行端、文理素优”的清寒子弟，要求三日内张榜公布名单。当同事朱德祥问他为何急于发榜时，他坦言：“考生从各地来南通考师范，要住店、有开销，让他们早有结果早开心。”这份体恤之心，尽显师者温情。

通州师范学校全景

通师建校初期筚路蓝缕，办学经费主要来自大生纱厂的利润抽成、张謇个人捐资以及社会捐助，学校经常入不敷出。胡履之精打细算，在保障教学质量的前提下严格控制支出。他经常奔波于通沪、通启之间，不辞辛苦，不怕周折，依靠民间力量筹措教育经费。他经手的账目清晰规范，来往账目均需盖他的个人印章（现存通师校史馆）。

二、烽火守校，护文传薪

1938年3月17日，日军侵占南通，通师原有的500余间校舍和积累30多年的图书、仪器设备等，一夜之间被破坏殆尽。师生仓促撤离，胡履之作为迁校负责人，先去金沙镇孙氏小学筹建抗敌学校（战时学校，仅维持两个月便被迫停办）。这期间，身兼南通博物苑主任的胡履之，在会计葛进夫等同仁的协助下，从博物苑南馆选取文物50余件，从北馆选取书画、绣品43轴，其中包括露香园绣《昼锦堂记》屏条12幅、沈寿绣《耶稣像》（1915年获巴拿马金奖）等珍贵文物，将其秘密移藏于农村乡野，使其未落入日寇之手。此后，他与于敬之共同经办，将这批文物几经辗转运往上海，交由张謇之侄张敬礼转交张謇之孙张融武，最终以“尊肃堂”为户名，寄存于金城银行保管库。新中国成立后，这批文物全部回归苑藏，至今仍是南通博物苑的镇馆之宝。

张謇创办的垦牧高等小学

为延续教育命脉，拒绝在沦陷区办学，胡履之与师生一道于同年5月至8月将学校迁往偏远的启东海复镇，借用张謇1920年创办的垦牧高等小学校舍办学，以“通师侨校”名义复课。胡履之于5月与校长室秘书开始筹备，8月，他以先遣队负责人的身份，带领部分师生先行抵达，确保了学校在敌后迅速复课。

侨校延续师范教育传统，开设本科、讲习科、简易科等，并附设初中部。胡履之不仅负责校务管理，还积极参与教学工作，与顾怡生、丁超一、陆文蔚、尤慎铭等骨干教师共同支撑起战时教学体系。胡履之坚持教学标准不降低、课程进度不缩水。他对学生提出“今日所学，明日所用；今日所言，终身所守”的要求，在时事课中引导学生讨论“教育与救国”的关系。他主持制定的《侨校生活守则》，强调“自食其力，诚实守信”。他组织侨校师生自编讲义、自制教具、共用课本、因材施教，确保了师范教育质量不坠。

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九分校遗址

1941年新四军东进，进驻启东沿海一带，侨校归于中国共产党领导，成为苏中文化抗战的重要地点。次年5月，新四军一师师部进驻海复镇，粟裕将军在侨校旧址创办了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九分校，实行军地合办、共用校舍。胡履之积极配合，支持军政教育融合，600余名侨校师生受革命熏陶，毅然投军抗日。1943年2月，抗大九分校渡江南下，海复镇随时有被敌伪占据的风险。胡履之组织师生设法在乡野另辟学塾，以“尊肃”（张謇堂名）、“具孺”（张詧堂名）等名义掩护，师生一律散居在老百姓家里，坚持游击式办学、夜间上课。胡履之曾与其他4位教师被日军抓捕，他们身陷险境始终坚贞不屈，获释后仍坚持教学。1945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通师本部开始筹备回城（国统区）复课。多数从城里来的教工纷纷离开。他们劝胡履之一同回城，而共产党的代表则动员他留下。胡履之毅然选择留下，与在启东成长起来的年轻教师一道，坚守解放区的教育阵地。彼时，通师本部停止了对侨校的支持，侨校办学愈发艰难。师生长期处于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的状态，门板当黑板、被包当凳、膝盖当桌、报纸当教材。胡履之与师生同吃同住，共克时艰。随着国共对立的日益加剧，办学环境更加恶劣，地方革命政权和大多数年轻人随新四军主力转移。1948年初，根据解放区政府的安排，侨校与东南中学合并办学。

三、守道育英，德润桃李

胡履之对学生严慈相济，既严格要求，又关怀备至，他常以微薄的收入资助那些寒门学子，用真心真情为学生排忧解难。有机化学家、教育家袁翰青是胡履之的学弟兼学生。1920年袁翰青就读于通师，在一堂化学实验课上，胡履之让学生在玻璃上刻字，袁翰青便刻下“努力”二字，这成为他一生的座右铭。1929年，袁翰青从清华大学毕业后被公派赴美深造，将南通的家托付给胡履之照料。此后，但凡袁家有事，胡履之总是尽心尽力、妥帖安排。袁翰青学成后回国，投身中国化学教育与科研事业，成为学界泰斗，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数学家朱德祥的成长，也离不开胡履之的鼎力相助。1934年，通师毕业刚留校的朱德祥考取了清华大学算学系首次招收的清寒公费生。但此时朱德祥母丧欠债，弟弟年幼，家境十分困难。在他准备放弃求学之时，胡履之立刻召集通师十位教师，采用“打会”（南通民间的一种互助筹款活动）的方式，每人每年无息借给朱10银元，朱德祥这才得以启程上学。临行前，胡履之又赠他50银元作为“异乡不时之需”，并拍胸脯担保：“四年后你还不了，由我姓胡的还！”后来，朱德祥不负众望，师从中国近代数论开创者杨武之先生（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之父），成为西南联大培养出的数学教育界一代宗师。

1944年冬，通师侨校与通师二附小

老师合影，摄于四合院西南天井角。

右起： 陆文蔚、施御六、顾怡生、胡履之、

沈斌、赵养俭（照片由沈斌老师提供）

1949年南通解放后，地区专员公署文教处长丁冲多次写信邀请他回通师工作，通师校友也一再恳请。胡履之回校后即被任命为教务主任。1952年，胡履之受命离开通师，调任南通唐闸船管所负责人，直至病逝。其间，他曾担任南通市人民代表会议代表和南通市政协委员。胡履之躬耕教坛28载，始终践行通师“坚苦自立，忠实不欺”的校训，他以教育救国的赤诚、守护文化的担当、扶助学子的大爱，书写了一位教育工作者的家国情怀，其精神至今仍传递着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审核：陈军燕

审签：程建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