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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章开沅先生去世一周年
时间: 2022-05-27     次数: 1128     作者: 蒋建民

 

“惟有多情是春草,年年新绿满芳洲”

 

——写在章开沅先生去世一周年

 

蒋建民

 

编者按今年5月28日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章开沅先生南通人民的亲密朋友章开沅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开始章开沅先生就研究张謇,取得了很高的学术成就,为张謇研究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为张謇研究的领军人物。为纪念这位南通人民的老朋友张謇研究的开拓者我们今天特别推出南通市社科联前秘书长蒋建民先生撰写的《唯有多情是春草,年年新绿满方洲——写在章开沅先生去世一周年》一文,以寄托我们的哀思。让我们以章开沅先生为光辉榜样,学习章先生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的治学精神,进一步把他所开创的张謇研究事业推向纵深发展,以优异的学术成果向党的20大献礼。

 

2021年5月28日,南通人民的亲密朋友,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章开沅先生在武汉去世。消息传来,千里之外的南通也一起陷入了悲痛之中。一年来,人们以各种方式缅怀先生的丰功伟绩,寄托自己的哀思……

 

章开沅1926.7.8—2021.5.28

章开沅先生不是南通人,却对南通这片土地怀有深深的眷念,对江海子张謇饱含着敬仰之情。他从1962年9月(36岁)第一次来南通为研究张謇搜集资料,到2013年7月(87岁)出席南通市纪念张謇诞辰160周年暨《张謇全集》首发式,先后10次到访南通为张謇研究的繁荣与发展,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做出了特别巨大的贡献。南通人民永远地感激他、敬仰他、怀念他。他也时常无不自豪地说“南通也是我的第二故乡。”

在章开沅先生的带领和推动下,张謇研究的学术成果日益丰富、研究队伍日益壮大、理论氛围日益活跃,张謇研究渐成显学的趋势日益明朗。可以告慰先生的是,一年来,张謇研究又有了新的发展。先生希望南通办成培养民营企业家的摇篮的愿景已经开始实现。南通张謇企业家学院去年挂牌成立,迄今为止已举办各类培训班167期,培训了来自15个省(市)的民营企业家学员1.45万人次。张謇的企业家精神正在全国落地生根、发扬光大。

我与先生素不相识。既非出自章门,也无任何交往。纯属崇敬与仰慕。这种敬仰之情,已经延续了22年。之前,只知道先生是华中师大校长、历史学家,研究近代史和张謇,但并没有读过他的著作。直到2000年看到《张謇传》,才开始“认识”先生,尤其是读了《我与张謇研究(代后记)》,被先生的治学精神和人格魅力所感动,才“半路出家”研究张謇。待到2006年看了《论张謇》,我对先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就萌发了写一写先生的念头。于是便有了那篇《为张謇研究开创新纪元——章开沅和他的张謇研究》(《江海纵横》2007年第2期),中国人民大学清史所网站、《南通日报》、《章开沅学术与人生》(华中师大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编)先后转发与收录。15年前,恐怕还没有专门写章开沅的文章,所以“物稀为贵”。

章开沅先生去世以后,我的心中颇为空虚与失落。除了关注媒体缅怀先生的文章,也陆续购买了一些先生的著作学习与收藏。如,《史海远航——章开沅传》《章开沅文集》《走出中国近代史》等。通过断断续续地阅读,对于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是一位气象恢宏的史学大家。

研究中国近代史的专家不少,但有章开沅先生这般恢宏气象的史学大家却不多见。

先生之“大”,首先在于具有大历史观的大智慧。他不是就历史而研究历史,而是具有宽阔的视野、博大的智慧和辩证的思维。先生在《境界——追求圆融》中指出,“我们需要着重发掘的不仅是历史真实,而且是蕴藏于史实之深处的智慧……,唯有智慧者始能发现大智慧,唯大智慧之发现始能出良史、出大家。”先生经常讲,研究中国近代史要“上下延伸”和“横向会通”。上下延伸的实质是历史的连续性,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连续统一体。横向贯通的精髓,是注意社会各个部分之间的有机联系以及史学与相关学科的融合。“上下延伸是从时间上走出中国近代史,横向贯通是从空间上走出中国近代史,而走出又都是回归中国近代史……只有把中国近代史置身于更为绵长的多层次多向度的时间里和更为广阔的多层次多维度的空间里,我们的研究才有可能进入一个更高的境界。”这段论述,可以看作是章开沅研究中国近代史之“总论”。具体到辛亥革命,章开沅提出了“三个一百年”的观点:“辛亥革命前的一百年,是孙中山革命思想和革命纲领酝酿和形成的时期;推翻帝制到当今的一百年,特征是辛亥革命后的中国社会变迁与发展;从现在到未来一百年,昭示着中国乃至世界的发展走向。只有纵观这前后三百年,才能相对准确地认知辛亥革命的历史地位与深远影响。”具体到张謇研究,章开沅则认为,“研究这样的历史人物,需要有许多学科介入。除了文、史、哲、经以外,社会学、人类学、宗教学、城市规划学、水利学乃至戏剧、美术、医学等,从相关理论到方法都应该加以运用与整合。”

先生之“大”,还在于关注现实干预社会的大志向。他多次强调,“真正的历史学家总是力求把自己定位为联结过去、现在、未来的桥梁。他们当然会回头看,但同时也会向前看,特别是关注现实、关注社会、关注未来。” “我现在没有把工作限制在书斋之内,而是把我的活动领域推广到整个社会。就是说史学家不仅要研究历史,还要创造历史,还要干预历史,还要跟其他有识之士一起促进历史往正确的方向发展。那才是真正的史学家!”章开沅先生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去做的。例如,促成全国性的辛亥革命研究。上世纪50年代,德国学者贝喜发博士来武昌调研辛亥革命,章开沅陪同。此事对他刺激很大。他说,“一位外国学者不远万里专程赶来研究武昌首义,而我作为本地的中国近代史教师却从来没有着手研究这个饶有兴味的课题,真是有点难为情。”从此,章开沅先生下决心研究辛亥革命。并大胆地向学校提议在武汉召开全国性的辛亥革命研讨会,后经湖北省委、中宣部批准同意,于1961年纪念辛亥革命50周年时如愿举办首次全国性的理论研讨会。这次里程碑式的会议,把辛亥革命研究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又如,1988年和1991年,先生两次前往美国耶鲁大学神学院,耗时8个月,在系统查阅潜心研究整理1100多卷贝德士档案的基础上,历经千辛万苦先后写成《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见证》《天理难容——美国传教士眼中的南京大屠杀》等著作,为揭露日本侵略者的罪行提供了无可辩驳的铁证。出版以后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这,才是“促进历史往正确的方向发展”的“真正的历史学家”!

他是一位披荆斩棘的开路先锋。

通常,历史学家只在某一个学科领域里耕耘与收获。像章开沅这样,于多个领域“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者实属凤毛麟角;而如同先生这般,既是诸多学科的创始人又是学术带头人的,或许几十年内难觅其人。

章开沅先生曾幽默而谦虚地说,“毛泽东一生做了两件大事,我一生做了两件小事:一是把中国的辛亥革命史研究推向世界,并把国外的研究引向中国;二是让中国的教会大学史研究走向世界,又让外国的研究走进中国。”这哪是什么“两件小事”?做成一件便是功德无量的大事!何况先生做的“小事”并不止这两件。

在回忆60年从教生涯时,章开沅先生深有感慨地说“我一手创办的辛亥革命研究中心,也从原来的三五个人发展到现在英才云集,硕果累累,俨然成为处于国内前列的中国近代史学科重镇,而辛亥革命史、商会史、教会大学史等领域的研究,更在不同程度上引领着海内外学术前沿的潮流……”几十年来,就是在武汉这座非顶级的城市、华中师大这所二流的高校,章开沅带领他的同事,把中国近代史学科建成为我国顶级的近代史研究中心;用他们的一流的研究成果,引领着海内外学术潮流。

作为学术前沿的引领者,章开沅先生卓越的领导风范备受赞誉。作为理论研究的拓荒者,章开沅先生博大精深的研究成果同样是美名远扬。

先生“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善于高屋建瓴,勤于开拓创新。数十年来,形成了独具章氏品格和风格的学术体系。在辛亥革命史、中国资产阶级及中国商会史、中国教会大学及基督教史、近代化道路比较研究、南京大屠杀历史文献研究等诸多领域均有开创性的学术贡献。他所主持编写的我国第一部《辛亥革命史》(三卷本)填补了辛亥革命研究大型专著的空白;《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见证》的出版,影响重大,意义深远,受到海内外的广泛关注;《张謇传》问世22年来,一直是张謇研究领域最为重要、最有影响的理论成果……

2015年,章开沅先生90华诞之际,华中师大出版社隆重推出的鸿篇巨制——《章开沅文集》(11卷约460万字),是先生各个时期各个方面的成果汇编。这既是奉献给章开沅先生的一份厚重的生日礼物,也是奉献给喜欢章开沅先生的广大读者的思想盛宴。

他是一位循循善诱的良师益友

章开沅先生十分赞同师生关系是教学互长的关系。他认为,“学生如饥似渴的求知欲望,永远是促使教师在专业上精益求精的推动力量。学生如行云流水般的活泼思维,常常能触发教师创造新的灵感火花。”他还把学生视为知己:“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我有那么多理解、信任、喜欢我的学生,遍及国内和海外,对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来说,已经足以自慰了。”像章开沅这样的大专家、名教授,没几个愿意给本科生上课的,可是先生却乐此不疲。他曾连续9年在新生开学时为本科生做入学演讲,常常是座无虚席。学生听课笔记记得不全,拿来请他补充订正从不推辞。不仅本校,外校甚至于外省的大学生给他写信,他也认真地回复。他说,“我喜欢学生,学生也喜欢我,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为研究生余子侠题字

章开沅先生很是欣赏楚图南先生为戴震纪念馆的题词“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他经常以此自勉,并多次亲笔书写送给自己的研究生。他说,“史学应该保持独立的科学品格,史学家应该保持自己独立的学者人格。无论在政治压力还是金钱诱惑之下,都不能忘记这个根本。”他还说“至于我个人的志愿,无非是甘当铺路石子,让青年学者成长的道路稍微平坦一些,可以比我们前进得更快更远。”他还把自己与弟子的关系形象地比喻成老鸡与小鸡,“自己的一生好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老鸡,成天到处啄啄扒扒,如发现什么谷粒、昆虫之类,便招呼小鸡前来会餐。”在章开沅的精心栽培与呵护下,一批学有所成的青年才俊迅速成长,不少已成为我国近代史研究领域的中坚力量。看到他们的进步,章开沅不无感慨地说“我很高兴,我所开辟的这些领域大多后继有人,而且比我做得更多更好,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最大幸福。”

除了章门弟子,对学校以及湖北以外的近代史学者,包括对我们南通的张謇研究者,章开沅先生都曾无私地给予指导和帮助。他曾动情地说“40多年来,无论课内课外,校内校外,我为年青一代历史学者的成长耗费了不少精力与时间,对自己的著述或多或少有些影响,但我永远无怨无悔。因为学术的小我只有汇入学术的大我才能进入永恒。”

他是一位爱满人间的“最美老头”。

大家都知道的是,章开沅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史学家、教育家;并不广为人知的是,他还是一位充满爱心的“最美老头”。

爱武汉。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这座城市,章开沅先生可谓是“爱之深责之切”,时常掏心掏肺地吐露心声,专门写了《武汉情缘》《武汉呼唤研究》等文章建言献策。他说“作为老市民,我们不能只在口头上高呼‘热爱武汉’,应该以实际行动,以自己的诚实劳动与全部心血来关爱武汉、建设武汉。”他多次呼吁“身居中游,力争上游”,还协助市、区各级政府努力发掘辛亥革命的历史文化资源,为建设文化武汉并把这个名城装点得更靓更美而呕心沥血。鉴于章开沅先生的突出贡献,武汉市政府授予他“武汉市模范市民”的荣誉称号。先生一生获奖无数,最为看重的就是“武汉市模范市民”。

爱工友。章开沅先生在担任校长期间,路上遇见清洁工或食堂遇见员工,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而为后勤园林工人姚师傅过60岁生日早已成为美谈。姚师傅在世时,为了发挥他的园艺特长,让生物系聘请姚师傅任讲师;为了照顾他生活,帮他女儿从河南老家调到武汉。姚师傅去世后,先生指示学校后勤在校园草坪上为姚师傅树碑立传。为了缅怀这位园丁,先生专门写了纪念姚师傅的文章《林木深处觅绿魂——忆姚水印老师傅》,满纸深情地回忆与学校普通员工的交往。

爱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章开沅与爱人黄怀玉相知相爱,共同走过了50余载寒暑。对于爱妻几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奉献,章开沅铭记在心。卸任校长后,他几乎天天去学校食堂买早点,在夫人起床前为其准备好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还承担了柴米油盐等家务活。2007年金婚之际写诗一首《金婚吟——赠怀玉》送给妻子表达爱意。人们很难把名扬中外的大历史学家和“买早点”、“柴米油盐”联系在一起。而先生对夫人的体贴照料、温馨浪漫,又让人十分的感动!

爱职业——这个为之毕生奋斗的史学教学与研究。章开沅先生经常说,史学是项寂寞的事业,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然而,就是这个“寂寞的事业”,让他沉缅其中、乐此不疲,鞠躬尽瘁地奋斗了近70年!先生在一次讲学中,有个学生递的纸条上写了首诗:“真正的史学家也有鲜花,你的鲜花就是我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真正的史学家也有掌声,这掌声就是我们内心由衷的一阵又一阵的热烈喝彩。”先生看罢感动不已:“这首小诗可以伴我终生,对史学家真是莫大的鼓励!”70年的筚路蓝缕,一路走来,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章开沅先生渐已成为人们心目中一座巍然挺立的近代史研究的丰碑!

华中师大博雅论坛里,学生们称章开沅先生是“最美的中国老头”、“敢讲真话的历史学者”、“朴实真诚的可爱老人”。年轻人如此理解自己,先生甚感欣慰。他很乐意接受“最美的中国老头”这一称号。在他的心目中,这个称号,比那些 “泰斗”“大师”更令自己感到幸福。

 

在《章开沅文集》序言的结束语中,先生引用了他很喜欢的晚清张维屏的一首诗来抒发感慨,“‘沧桑易使乾坤老,风月难消今古愁。惟有多情是春草,年年新绿满芳洲。’与宇宙乾坤、文化长河相较而言,吾辈普通学人岂不正如一株野草,渺小至极,也平凡之至。”章开沅先生虽然自比“渺小至极,也平凡之至”的“一株野草”,可他却从不妄自菲薄,而是始终以野草般刚毅充盈的生命意志,萌发出漫山遍野的新绿,为中华史学大地增添了一片又一片春天的色彩。

 

注释:

⑴⑷⑻⑼⒆刘莉:《史海远航——章开沅传》,江苏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79页、第142页、第54页、第102页、第148页;

⑵⑶⑺⒅章开沅:《走出中国近代史》,北京出版社,2020年,第43页、第41页、第172-173页、第167-168页;

⑸章开沅:《章开沅文集》第五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452页;

⑹⑾章开沅:《章开沅文集》第九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35页、第66页;

⑽⑿⒁⒄章开沅:《章开沅文集》第八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486页、第14页、第14-15页、第482页;

⒀章开沅:《章开沅文集》第十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50页;

⒂章开沅:《章开沅文集》第一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自序;

⒃马敏:《史学是永无止境的远航——章开沅先生学术道路与治学风格述略》,光明网202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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