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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张謇传》——写在章开沅先生去世五周年
时间: 2026-05-28     次数: 570     作者: 蒋建民

 

重读《张謇传》

 

——写在章开沅先生去世五周年

 

蒋建民

 

(来源:“ 张謇与现代化”公众号 2026年5月27日)

 

今年528日,是著名历史学家、张謇研究泰斗章开沅仙逝5周年。纪念先生最好的方法,就是读先生的书、研学先生的思想。先生著作等身,主要成果汇编于《章开沅文集》(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以下简称《文集》)。其中前3卷是辛亥革命研究,包括节选了两章先生与林增平主编的《辛亥革命史》和他写于各个时期的论文72篇(含张謇研究4篇,其中第一卷1篇、第二卷2篇、第三卷1篇);第四、第五两卷均为张謇研究,其中,第四卷是2000年出版的《张謇传》,第五卷为1986年出版的《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和论文14篇。第六卷思想文化;第七卷南京大屠杀;第八卷有两本杂感集(含张謇研究2篇);第九卷演讲录(含张謇研究1篇);第十卷访谈录;第十一卷序言(含张謇研究1篇)。11卷的《文集》,两卷是张謇专论,6卷与张謇有关。可见《文集》中张謇研究的分量有多重。而这些张謇研究成果中,最有分量的非《张謇传》莫属。先生在他的所有研究成果中,最看重的也是《张謇传》。他说,“我这一辈子写了这么多东西,出了这么多书,我自己客观认为,能够流传下去的,可能就是一本《张謇传》。”(《文集》第九卷,第361页)充分表明先生对《张謇传》乃至张謇研究的情有独钟、一往情深。

那么,我们重读《张謇传》,读出了什么新的感悟吗?答案是肯定的。

一、读出了先生的治学之精

精益求精、精进不休是章开沅先生的治学之道。先生的自传《凡人琐事——我的回忆》封面上印有他手书的一句话:“历史是已经画上句号的过去,史学是永无止境的远航。”这既是先生对历史这门学科的感悟,也是他一生治学的真实写照。几十年来,无论是作为学术前沿的引领者还是理论研究的开拓者,章开沅在中国近代史诸多学科引领着海内外学术潮流,取得了卓越的研究成果,受到了广泛的赞誉。就张謇研究而言,从1963年在《历史研究》发表第一篇3万字的长文《张謇的矛盾性格》,到1986年出版《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2000年《张謇传》、2002年《张謇与近代社会》(与田彤合著)、2006年《论张謇》,再到2013年的收山之作《张謇研究如何延续?》。漫漫50年,先生从未给自己“画上句号”,一直在精益求精、精进不休,“永无止境的远航”。

虽然坐拥上百万字的累累硕果,虽然篇篇精彩纷呈、声名远扬,但先生从不感到满足。他说,张謇“其思想、其学问、其干才、其劳绩、其所遗留的大批文献,都需要锲而不舍地下功夫,才能谈得上真正全面、系统、深入的研究。因此,我虽然多年努力为之写传,但从未以此为满足。” “(章开沅、田彤《张謇与近代社会》,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前言)他在《张謇传》自序中开宗明义,“我在1986年曾经由中华书局出版过《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一书,其所以称为传稿确实是因为自觉尚不成熟。”又在后记中写道,“需要写的内容还有许多许多,譬如水利、盐政、城市规划、慈善事业、乃至宗教思想、书法艺术、工艺美术等等……我常说‘史学是永无止境的远航’,正是有感于此而发出的慨叹!”20066月先生在日本关西大学发表题为《张謇与日本》的演讲中说,“在近代中日关系史中,张謇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但是我写的两本传记,从初始的《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到最近的《张謇传》都没有给予足够的论述。现在根据对相关文献的重新阅读与思考,撰写此文以求教于各方先进。”(《文集》第5卷,第438页)“从未以此为满足”、“自觉尚不成熟”、“ 需要写的内容还有许多许多”、“都没有给予足够的论述”,虽表述不同,但都是一个意思:精益求精、精进不休。

二、读出了先生的用情之深。

“能够流传下去的,可能就是一本《张謇传》。”这既是先生的“客观认为”,更是肺腑之言。《张謇传》是先生花费心血最多、耗时最长的研究成果。该书的写作出版可分为两个时期。1.《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1986年出版,以下简称《稿》),2.《张謇传》(2000年出版,以下简称《传》)。从《稿》到《传》,时间跨度38年。不仅时间长得不可思议,而且遭遇也极为坎坷。《稿》于1962年开始写作,写得很顺利,但受当时“左”倾环境的影响费尽周折也未能出版。接下来的“文革”,先生被列为批斗对象,造反派抄家时先生已将书稿藏于地板之下才躲过一劫。直到1986年书稿才由中华书局出版,此时距写作已过去24年。《传》的出版,也是好事多磨。1986年《稿》得以出版,作者自谦“尚不成熟”,“当时就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够加以修订充实,以期有所改进”。1999年春,张绪武专程赴汉拜访章开沅,希望对原书修改重版。这也正好契合了先生“希望能够加以修订充实,以期有所改进”的心愿。2000年新年伊始,先生按惯例到广州女儿家探亲并修改书稿,谁知刚出火车站就被盗贼偷走存放书稿的行李箱,3个月的劳动成果顷刻间化为乌有!这对74岁的老人来讲可谓打击不小,不啻是夺走了他3个月的生命!幸好广州的冬天很温暖,加上舒适的环境和家人的悉心照料,让先生重新调整好心情,逐渐将稿子补了回来。20007月完稿,定名《张謇传》,赶在第二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前夕由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出版。

一部《张謇传》(含前期的《张謇传稿》),魂牵梦绕了先生几十年,时间、精神的双重煎熬,耗费了章开沅大半生的学术生命!由于身体原因,章开沅于2002年宣布告别张謇研究。“但又无法放下,他以‘拉拉队员’自命,勉励从事张謇研究的学者能够‘用张謇精神研究张謇,以严谨的研究发扬张謇精神’,从而‘把张謇研究提升到更高境界’。”(刘莉《章开沅传》江苏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55页)在研究张謇的漫长的岁月中,先生与南通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常常无不自豪地说“南通也是我的第二故乡。”先生曾先后10次到访过南通。196236岁的章开沅为研究张謇第一次踏上了南通的土地。国庆期间受到主人的盛情款待,这位“刚刚在史学的海洋上启航的年轻舟子”竟然兴奋的喝醉了。但他很开心,在《张謇传》后记中写道:“我一直认为,是南通人的纯真热情使我醉倒,我的张謇研究在如此温馨的氛围中开始,这是我一生的幸福。”一位历史学家对他的张謇研究,心心念念几十年,觉得是“一生的幸福”,足见其用情之深!

三、读出了先生的格局之大

章开沅先生是一位视野开阔、格局宏大的历史学家。他在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走出中国近代史》中指出,“我们需要着重发掘的不仅是历史真实,而且是蕴藏于史实之深处的智慧。总之,唯有智慧者始能发现大智慧,唯大智慧之发现始能出良史、出大家。”(北京出版社,2020年,第43页)大智慧方显大格局。章开沅即智慧者,才能发现张謇的大智慧,才能写出《张謇传》这样的大格局之作。阅读《张謇传》,一条智慧的主线清晰可见:爱国—实业—教育。“国家的富强首先在于国民的素质,因此教育革新实为重中之重;但无钱难以兴学,这又不能不先经营新式企业,作为创办新式教育的前提和后盾……当时还没有‘教育救国’与‘实业救国’这两个词,但张謇要办这两件大事的决心却是早已定下了。”(《传》第61页)尽管《传》于政治处着墨不少,但都是为“爱国—实业—教育”这条主线服务的。张謇的本意,不是做官而是做事。“他宁可为做事而舍弃做官,却不愿为做官而耽误做事。宁可放弃翎顶辉煌的前程,却不愿放弃任何做事的机会。”(同上)“张謇不是政客,更不是官迷。他一心一意只想发展实业、教育。”(《传》第287页)尽管张謇也时常参与政治活动,但其目的是为了实业、教育的发展,为他的事业创造良好的社会秩序与生存发展的良好环境。“张謇痛恶军阀混战,然而张謇为了通海一隅之地的苟全,却不得不与各派军阀联络周旋。在他看来,发展实业、教育需要和平、秩序,而和平秩序有赖于各级政权的维持。”(同上,第312页)

章开沅经常讲,研究中国近代史要“上下延伸”和“横向会通”。上下延伸的实质是历史的连续性,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连续统一体。横向贯通的精髓,是注意社会各个部分之间的有机联系以及史学与相关学科的融合。具体到《张謇传》,“上下延伸”,就是把张謇放在他所处的时代与社会的历史长河中进行研究。据《张謇传》附录四“人名索引”显示,传中所出现的各个不同时期的各类人物多达125个!从幼年、青少年、壮年、暮年,从读书、科考、办厂、兴衰,漫漫70余年,伴随着张謇跌宕起伏的人生之路,125人悉数登场。出场次数的多少,亦关联到与传主关系的亲疏程度。(排在前10位的依次为:1.翁同龢44次,2.张之洞36次,并列3.刘坤一、赵凤昌各32次,5.袁世凯29次,6.汤寿潜25次,7.李鸿章21次,并列8.梁启超、孙中山各20次,并列10.吴长庆、黄兴各19次)。“横向会通”,就是相同思想观念在不同人物身上的横向比较。比如有关“新世界”的思想。先生在《传》中拿张謇与太平天国、康有为做了比较:“张謇所要求建立的‘新新世界’,自然不同于太平天国那种带有宗教色彩的农业社会主义类型的‘新天地新世界’,也不是康有为那种过分沉溺于理想的‘大同世界’,而是切切实实在中国国土上建设资本主义的实业与教育以及其他各种社会事业。”(《传》第155页)

四、读出了先生的思想之新

章开沅先生约70年的学术生涯,一直在开拓创新,寻求新路。形成了独具章氏品格和风格的学术体系。在辛亥革命史、中国资产阶级及中国商会史、中国教会大学及基督教史、近代化道路比较研究、南京大屠杀历史文献研究等诸多领域均有开创性的学术贡献。章开沅对张謇的认识与研究,数十年来也一直在不断地获取新知,从未停止。

与《稿》相比,《传》有不少创新之处。如同先生在《传》序言中所说,相比《稿》,主要做了四个方面的修改。“一是对传主早期生涯的陈述有所补充。二是对张謇在庆军幕府的生活增添了笔墨。三是对传主科举生涯的论述有所增加。四是对张謇精神世界作进一步发掘。”尤其是第四个方面,新写的内容比较多。先生在序言中写道,“我研究张謇虽然动手较早,但过去主要是侧重研究张謇其事,顶多是以社会学的眼光考察其阶梯式的纵向群体转换,以及甲午以后质变式的横向群体演化。这次修改虽然时间仍较仓猝,但我决心加强描绘与剖析张謇其人,特别是他的心理活动与精神世界。”先生还指出,张謇“他热爱生活,热爱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特别是戏剧与其他各种艺术。他的一生不仅追求真,追求善,而且还追求美。他的一切努力在于营造美的文化氛围,培养各种艺术精品,并且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奉献给南通,奉献给中国,奉献给世界。……总之,如果没有进入其精神世界,就很难真正理解张謇其人。”(自序3) 先生在《传》的后记中再次强调,“历史学家写人物传记,不能仅仅满足于社会学的类型区分,也不能仅仅满足于事迹的陈述与功过的评论,更为重要的应该是人性的深层发掘,要写出一个有血有肉有个性有灵魂的人。”

对于什么是“儒商”,先生在《传》中也给出了新的界定,“具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历史责任感,以诚信自律的伦理规范,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为宿命的回馈思想,如果要求稍高的话,还应该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与优美情操,即所谓虽厕身商贾而仍不失其儒雅风度也。”(自序4)不难发现,先生对儒商的新论,精神层面的定义更多些。所以先生强调说,“这就是我在现今这本传记中着重从儒商的角度对张謇其人进行解读的用意所在。”(同上)

五、读出了先生的文字之美

先生虽著作等身且博大精深,但每一本书都通俗易懂、耐人寻味;每一篇文章都语言清新、引人入胜。他把原本枯燥乏味的史学著述,写成散文似的隽永感人(比如大家熟悉的《张謇感动中国》等)。笔者之前从未关注过张謇,就是在读了《张謇传》的后记,被先生的文字深深吸引与感染,才开始关注与研究张謇的。先生曾自述,“中学时期,我酷爱的是文学,喜读杂书,苦练文笔、语多冷峭,同学间有以‘小鲁迅’相称者。”(《文集》第8.491)先生扎实深厚、极具感染力的文字功底,我们可以从其史学著作中明显地领略得到。阅读《张謇传》,大量的美段、美句随处可见,说是一种享受也不为过。试举几处(略去书名,只出页码)。

——写张謇参加考试:“这是一条漫长、迂回、崎岖而又乏味的人生道路,没有童年的天真烂漫,很少青年的逍遥闲逸……陆路的风霜,海上的风浪,千里跋涉,寂寞旅程,为了就是进入那如同牢狱一般的号舍,经受那无止无休的考试煎熬……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攀登到了科举制度这虽逾千年而仍未倾塌的金字塔的顶端。”(第60页)

——写张謇的晚年情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悲壮的图景:张謇虽然已经进入衰暮之年,但仍然迈动着稳健的步伐,在崎岖的道路上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身后留下一连串清晰的开拓者足迹。”(第318页)

——写张謇的“谢幕”:1926824日,“这位为发展近代实业、教育奋斗了一生的老人,终于最后闭上眼睛。他在临终之际没有任何言语,事先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但是可以想见,他所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可惜生命有限,它是怀着终天之恨死去的,正如他自己写的《释愁》那首诗所曾表述:‘生已愁到死,既死愁不休。’张謇的愁是深沉的,又是广阔的。这不是个人生死离别的哀痛,而是忧国忧民的悲痛。”(第355页)

——写张謇的贡献:“前人称之为失败的英雄,主要是就大生资本集团的破产而言,或者是就他为自己提出的宏伟目标尚未完成而言。但是,他对南通的贡献已经很大,留给后人的东西已经很多。在中国近代史上,我们很难发现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县办成这么多事业,产生这么深远的影响。”(第356页)

——写张謇的影响:“其辐射作用决非仅限于‘倾倒东南’,而实际上是波及全国……没有刀光剑影的惊险,没有叱诧风云的雄武,然而却是脚踏实地地改变着这个社会的根基,其影响甚至在百年以后也可以看见,这就是无可替代的一块历史丰碑——‘南通张謇’!”(引言3

类似的美句还有很多很多。好的文字不仅可以为文章增光添彩,而且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读先生的书,不时地会有这种感受。

章开沅先生已经去世五年了,但他的第二故乡——南通人民一直没有忘记他。先生去世后,《南通日报》整版刊登他生前的文章《我与张謇研究》,予以纪念;张謇研究中心召开追思会,深切缅怀。先生去世一周年、两周年时,《江海晚报》均以整版文章纪念,《南通日报》公众号亦同时转发。先生去世三周年时,张謇研究中心召开座谈会,回忆这位老顾问对张謇研究的突出贡献。先生去世四周年时,张謇研究中心网站亦专门发文缅怀。

我们纪念章开沅,就是要永远铭记先生“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的品格,以极大的定力甘于寂寞、坚韧不拔,不媚时趋俗,不急功好利,做一个“道德优美、学术纯粹”的研究者。

我们纪念章开沅,就是要永远铭记先生“以张謇精神研究张謇”的期望,发扬“勇于开拓、探新务实、坚毅顽强”的精神,把张謇研究当作一项“有用事业”,脚踏实地的做好各项工作。

我们纪念章开沅,就是要永远铭记先生“南通应该和理应成为真正的张謇研究中心”的嘱托,“自觉地承担历史重任的强烈的使命感”,齐心合力,把南通建成名副其实、众望所归的张謇研究中心。

我们纪念先生,就是要永远铭记先生“成熟的张謇学必将现身于21世纪”的愿景,不断扩大张謇研究的广度和深度,“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不急于求成,顺其自然,自有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时!

 

作者简介:蒋建民,南通市社科联退休,现为张謇研究中心(南通)会员、南通大学张謇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南通市江海文化研究会会员。

来源:“张謇研究中心”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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