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角朱旗汉将营
——记张謇进驻蓬莱后的军旅生涯
陈 平
说起张謇，大家都知道他是清末状元，是近代中国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政治家。但少有人知道他曾跟随清朝将领吴长庆当了8年多的幕僚。军旅生涯的历练和收获，为他以后高中状元、大展宏图奠定了基础。
张謇是1876年（清光绪二年）二十三岁时开始从军的。他1868年考取秀才，前后经历了6年多的“籍事风波”，于1874被原通州知州、江宁发审局官员孙云锦招为幕僚，并由孙云锦介绍，结识了驻军江宁、江阴的清军将领吴长庆。吴长庆对张謇极为赏识，光绪二年正月初邀请他“客其军幕，治机要文书，不以他事混，俾致力制艺，月俸二十金（比原俸增加一倍）”①。张謇因参加当年四月举行的科试，于闰五月正式入伍吴长庆营中。吴长庆对张謇优厚恳挚，“特筑茅屋五间于其（官署）后堂，为读书兼治文书之所”。张謇一边当庆军幕僚，一面仍读书制艺参加科举考试，并经常回家乡参与地方事务，所以说张謇并不是“投笔从戎”，而是“带笔从戎”，这是张謇整个军旅生涯的一个特点。
张謇在庆军前四年的幕府生活是比较闲适平淡的，第五年起迎来了高光时刻。1880年（光绪六年）春，朝旨命刚升授浙江提督的吴长庆进京觐见皇帝，以示嘉奖和器重。张謇随行，四月三日从江宁北行，登泰山，诣京师，经天津南回，历时二月多，极大地丰富了阅历，开阔了眼界。当时，日本加紧渗透朝鲜，法国入侵越南，俄国侵略我国新疆，国家安全形势严峻。清朝政府实施海疆戒严等措施，是年冬，命吴长庆调补广东水师提督，帮办山东海防。吴长庆“留军六营于浦口、下关、吴淞，移军六营驻登州、黄县”②。于是二十七岁的张謇随吴长庆进驻登州的蓬莱。直到1884年（光绪十年）吴长庆逝世后，乘船离开烟台，结束了总共八年的军旅生涯。这里只讲张謇驻军蓬莱以后发生的几个故事。
一、初到登州写美篇：《重修蓬莱县学宫记》
张謇一到蓬莱，看到西方人所建的教堂“睋若蜚楼崇观，相望乎云表”；也看到蓬莱县学宫“焕而穹，其堂若庑，具修以饬”。原来蓬莱县学宫历时八月、用费三千两银刚重修好，由蓬莱县令江瑞采主持攻修而成。张謇深为感动，挥笔写下《重修蓬莱县学宫记》③，留下了载入史册的美篇。此文高度评价蓬莱的悠久历史、发达文化和尊师重教、包容开放的风气。他写道：“蓬莱故黄地也。秦汉之盛，其君之辟四夷而求神仙者，尝遵幸焉。遗闻轶事，荒渺不经之说，后世好奇之士，往往犹喜称之。国家列圣相承，壹以修明孔子之道，勿务荒远；海岱人士，亦莫不承流镜化，雍雍翼翼，罔敢隃越。於呼盛已!”张謇还描写重修后蓬莱县学宫的情景：“凡学自门而庑而殿而堂而阁若干楹。附于学为名宦祠，为昭忠祠，为忠义孝弟若节孝祠又若干楹。斯飨斯祀，悉以秩秩。”他赞赏蓬莱县令江瑞采“汲汲于斯役”“无憾于神民”，也赞赏众多出智、出力、出资襄助者的善举。他提倡“崇礼竞学”“杜曷邪贼”，以“修明”“捍卫孔子之道”，以尊朝廷，寄希望于后之大夫耆宿搢绅先生。张謇根据蓬莱情况，总结历史经验，有感而发：“天下之治乱视人心，人心邪正系学术。自三代以来，守天下者，未有不于学校加之意者也。”这或许也是他后来主张“教育救国”、重视和大办教育的重要启示和借鉴之一。
二、相遇袁世凯：三年同营半世情
张謇到蓬莱的第二年四月，袁世凯忽然投奔庆军而来，二人得以相遇。原来袁世凯“以事积忤族里”,在家乡待不下去了。袁世凯的叔祖父与吴长庆的父亲同为清朝地方武装首领，颇有世谊，吴长庆与袁世凯的嗣父“订兄弟之好”,吴长庆历来很讲情义，就留袁世凯在营中候事，先读些书，并嘱张謇批改作文，当他的问业老师。没过几天，袁世凯神色慌张地告诉张謇，他来的时候带了几十个家中随从，以为吴帅督办海防，用人必多，也想谋个差事，但不好意思说起。这些人只好住在外面的破庙里，现在连饭都没得吃了，请先生帮忙。张謇就为他向吴长庆说情，但庆营用不了这些人，就拿了些钱分给他的随从，遣散他们回家乡了。这年正好有乡试，吴长庆叫袁世凯去考举人，袁心里实在不情愿，但不好当面拒绝。他读不进书，作文如涂鸦，字迹芜秽，不能成篇。张謇总是不很客气,批改他文章。而他办理军务，颇为干练。张謇扬长避短，向吴长庆推荐袁世凯“帮办营务处差”④。“营务处者，犹昔军咨祭酒行军司马，凡军中事，咸得督察”，袁世凯才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后来平定朝鲜“壬午兵变”时，张謇称赞“慰廷（袁世凯字）颇勇敢”。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优势互补，辅助吴长庆迅速取得了勘乱胜利。张謇与袁世凯同在吴长庆营中三年，交情颇深。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传记》中记了他父亲说过的一件事：袁世凯在朝鲜时，有一天忽然找到张謇，放下帐子和他密谈，说李王（朝鲜国王李熙）懦庸不足扶持，吴帅（吴长庆）胆小也难图大事，想取而代之，请张謇谋划主持。张謇听了，就竭力告诫他不可妄动，又答应他决不告诉第三人。可见那时袁世凯对张謇信赖之深。
袁世凯升官后主管留驻朝鲜的庆军，变得得意忘形、忘恩负义，张謇和他的三兄张詧及同僚朱曼君十分气愤，于1884年联名写信痛斥。有人说这是一封与袁世凯的绝交信，实际上，这封信里没有讲绝交，而是留有余地的。以后三十多年里,张謇对袁世凯多有批评甚至严厉的指责，也肯定其长处，总是在历史的紧要关头保持联系，发挥其积极作用。直至1915年袁世凯临死前玩弄称帝复辟闹剧，张謇才最终抛弃了他。综观张謇与袁世凯的交往过程，先后合作成就了三件大事：一是前面已讲过的辅助吴长庆平定了朝鲜壬午兵变；二是推动了君主立宪等清末新政运动；三是促进南北和谈、迫使清帝逊位、实现共和建国。特别是第三件事，可说是厥功至伟。而这一切，都缘于张謇与袁世凯在庆军中的交情。如果没有在蓬莱的这个遇见，中国清末民初的历史或许就会重写。庆军因平定朝鲜“壬午兵变”而声名鹊起，也因出了张謇和袁世凯这两位清末民初的著名人物而令人刮目相看。当时庆军驻扎在登州, 登州是平定朝鲜“壬午兵变”的出发地，也是张謇和袁世凯的发迹地。由此也可见登州及其蓬莱、烟台在中国近代史上的显著地位。
三、妙定计策：平定朝鲜“壬午兵变”
1882 年（光绪八年，农历壬午年）六月初九日，朝鲜发生“壬午兵变”，推翻了国王李熙的妃子闵妃为首的外戚集团的统治，推戴国王李熙的父亲大院君李昰应上台执政，日本侵略者借机出兵干涉。清朝应流亡的闵妃集团的请求，以宗主国身份派兵平定朝鲜内乱。张謇记载：“六月二十四日，丁（即后在甲午海战中殉国的丁汝昌）提督至登州，持北洋大臣张总督振轩（张树声）书，告日本干涉朝鲜内乱事。次日，吴公往天津，与偕。吴公奉督师援护朝鲜之命，五日（后）即回防，属余理画前敌军事。时同人率归应乡试散去，余丁内艰（母逝丁忧）独留，而措置前敌事，手书口说，昼作夜继，苦不给。乃请留袁慰廷执行前敌营务处事。”⑤这几天，张謇为吴长庆起草奏章“陈援护朝鲜事宜”、作《谕朝鲜檄》等文。经过紧张准备，吴长庆率军于七月四日从蓬莱登船开行，经烟台、威海卫，渡海前往朝鲜。途中张謇协助吴长庆与朝鲜使者金允植笔谈，了解朝鲜地理、军事、政治、人事诸情况，并为吴长庆“定戡乱策”。这戡乱计策切合实际并成功实施。庆军七月九日在朝鲜南部马山登陆，然后一路北上，抢在日军之前进入汉城。吴长庆十三日先入城礼见兵变当局，李罡应当天下午三点“出城答拜”，但一到庆军，立即被宣示朝旨，加以扣押，执送到南阳边境，星夜由丁汝昌用军舰送往中国天津。大院君的执政迷梦仅三十三天就破灭了。接着，庆军攻打汉城郊区兵变军人及其眷属聚居地，“十六日寅刻，延陵（吴长庆）自攻利泰，别遣将攻枉寻。辰刻收伍，禽执百数十人，由国王令捕盗将讯别首从，诛十人。攻剿创死者数十人。”⑥迅速平定了这次兵变。张謇总结说：“大抵此次祸乱，若非兴宣（李昰应）出而调停，则其势如滔天，靡所止届，现今大得民情。王师声讨，不宜遽加于无罪之人，以拂民心，入城后，更探事机，务臻妥全恐好。”⑦
当时张謇不到三十岁，在紧急情况下如此足智多谋，尽显青年才俊风采。吴长庆对此十分欣喜，在向朝鲜国王李熙复书时，称赞这次戡乱，既奉清朝旨意又附朝鲜民心，既迅速平定兵变、挫败日本干涉朝鲜的阴谋，又不为其子而失其父，“全父子之恩，定君子之分”，做到了“两全而无敝”、“交尽而无憾”⑧。庆军凯旋后，张謇与朝鲜友人在蓬莱阁欢谈纵论，并作诗《蓬莱阁感事》《驻军蓬莱阁呈节使》，其中吟道：“金宫银阙照东瀛，画角朱旗汉将营。去日楼船通海市，归来槲叶满山城。”⑨这是赴朝平乱的史诗，充满了战斗和胜利的豪情。入朝之初，吴长庆有“建策速定其乱者酬赏三千金之谕”。次年四月份，吴嘱人寄千金至张謇家中，张謇认为援朝平乱是为国效力，不能受此犒赏，但为不违吴公心意，声明作为济贫的“无息之借贷”而接受了。
四、拒绝荐举：不向纱帽下求生活
平定朝鲜“壬午兵变”，挫败日本侵略图谋，是晚清衰落之际难得的军事和外交胜利。朝鲜国王李熙当即设宴犒赏张謇等清军功臣，并赠给张謇三品官服；后在汉城建“靖武祠”，岁时致祀,祠中立碑刻着清朝随征将士宾吏名单，张謇列幕宾首位。张謇回国后写了《朝鲜善后六策》《规复琉球策》《壬午东征事略》等文，功名又加文名，一时声动朝野。清政府论功行赏，李鸿章、张树声、吴长庆合荐张謇为官，但受到张謇拒绝。他说“吾辈如处女,岂可不择媒妁，草草字人”，表示不“向纱帽下求生活”⑩。朝鲜使节道园、浣西邀请张謇担任朝鲜国王的宾师，他们登舟回国时，一再要求张謇同行，被婉谢了。张謇的才智品行，也开始得到朝廷清流派魁首翁同龢的注意和赏识，翁同龢甚至成了以后一直提携他的贵人。直到1884年（光绪十年）七八月份离开庆军后，张之洞、李鸿章还先后邀张謇入幕，均被致函“婉谢之”。张謇无意于立功受赏，托受高官荫庇，也不愿凭已有的优贡资格谋取一官半职。他有高远的人生目标，立志走科举正途求得更高的功名。他在军旅中，在各种事务羁绊中，仍刻苦读书、认真作文，准备再度应试。果然，离开庆军后的第二年，张謇北上参加1885年春季的顺天府乡试，中第二名，被称为南元（顺天府乡试第一名惯例上必须是直隶人）。清代南方人中顺天府乡试“北榜中第二者”，至张謇共三人，是十分珍稀的。在到登州前的十年间，张謇已在江宁参加过五次南方乡试，均不中。而到登州后度过四年军旅生涯，张謇在顺天府乡试得中，而且是南元，登上了科举历程中的新台阶，这无疑是张謇人生的一大突破性进展。更重要的是，“不向纱帽下求生活”，成了张謇的人生戒条。后来张謇大魁天下，高中状元，仍然绝意仕途，自主创业，以实业立身、救国，即使是从政，也没有脱离实业，而是当他所推重的像舜那样的“实业政治家”。
五、情系登州：不解之缘传佳话
张謇在进驻蓬莱后，度过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这里有他对建功立业峥嵘岁月的深刻记忆，也有他对登州及其蓬莱、烟台等地的历史风物和人文景观的美好印象。其中张謇与当地名人万霞如、龚小石结交的故事，尤其值得称道和铭记。
1884年正月，张謇在家乡，“闻四甲颇有乏食之民，结队以索饷，多至数千人，有司漠然，可危也。”⑪他与众人欲救灾而不遂，在困难无济之际，向烟台的万霞如、龚小石致信乞贷发赈。万霞如是当时烟台最大钱庄谦益丰银号的创办者，热心社会公益。果然，刚过二十天，张謇就收到万霞如、龚小石来信，“见借振（赈）款四百金”。他不禁叹道：“高义卓然，可感可诵，彼梦梦者（指漠然的通州地方官）不且愧死哉！”⑫立即回函表示感谢，并由其父张彭年以万、龚借款购粮，粜济给饥民。当年五月吴长庆病重，张謇赶抵烟台转往金州（今大连）看望。闰五月吴长庆病逝后，张謇殚精竭虑处理丧事及后续事宜，于七月十二日凌晨抵达烟台，立即在已“还二百番钱”的基础上，“益以六十金偿之”，余款容后偿还。并再次感谢“霞如与小石仗意良厚”。那时，张謇因吴长庆已逝，退出了军营幕府，前途未卜，不禁心情忧愤。小石在送别时，谆谆告戒其“谨慎宽厚，为世紊浊”。张謇直觉得“长者之意，至可感泣”⑬。刚到上海就致讯小石，并集句撰联祝寿。回到家乡后，张謇认为借霞如款“亟当措还”，不惜再向朋友借贷，“还霞如二百番钱”，终于还清了这笔借款。在这过程中，万霞如慷慨借贷，龚小石热心帮助，张謇诚信偿款，共同谱写了乐善好施、励人上进的佳话，也凝成了深厚的情谊。
从此，张謇与登州结下了不解之缘。相传在蓬莱渡海的八仙之一吕洞宾，曾四次来到黄海与长江相交地，驱瘟送药治病救灾，民众纪念他，将这地方取名为吕四。说来也巧，曾在蓬莱生活过的张謇，后来就从吕四开始，向南开垦海滩，建了十多万亩的通海垦牧公司，成了造福一方、影响全国的新新世界。1911年，张謇筹建盲哑学校，要解决师资、教材和教育方法诸问题。这年的闰六月，张謇乘船路过烟台时，派二人登岸参观考察美国传教士查尔斯·罗杰斯·米尔斯夫妇创办的启喑学堂。张謇署名告示拟招盲哑教员二人，遣往烟台培训。后来米尔斯夫人应张謇的请求，派启喑学堂教师毕庶沅到南通，用一年时间培训了9名盲哑师资。南通盲哑学校开办后，毕庶沅还留下当了一年多的学校主任兼喑科主任。
张謇对生于蓬莱、逝于蓬莱的明代民族英雄戚继光十分崇敬。他说：“有明中叶，日人寇我海疆，蹂躏所被，蓬莱居其一。而大将戚武庄挺生其县，英智坚毅，创新战阵，卒与俞大猷辈屡战屡捷，驱凶狡而平大难。”⑭戚继光激励了他保家卫国的志向，也启发了他的边防思想。张謇在1886年科举考试中回答边防问题时，引用了戚继光的有关论述。后来他在家乡举办通海团练时，又借鉴了戚继光的方法。1921年张謇撰写纪念通州抗倭英雄曹顶的碑文，特意提到戚继光是“卓荦可称数”的民族英雄。另有一位出生于蓬莱的吴佩孚是民国北洋将领，毁誉参半。吴佩孚取字“子玉”，由戚继光字“佩玉”衍生而来，表示敬佩和继承其功业。张謇与吴佩孚多有交往，吴佩孚曾寄给他一幅戚继光的临摹画像，由此张謇知道并欣赏吴的志向。1924年吴佩孚在军阀混战中败北，无奈在“青分楚豫，气压嵩衡”的鸡公山隐居，以图东山再起。张謇写《赠吴将军入鸡公山序》，给予安慰，鼓励他“继武庄（戚继光）而起”。那时张謇已到晚年，仍对四十多年前在登州的军旅生涯念念不忘、记忆犹新。他在文中写道：“方清光绪庚辰、辛巳之岁，謇随庐江吴武壮公督师防海，驻其水城蓬莱阁之上。仰高临空，沧波弥漫，极想乎万里之外，渤碣澹泊，可抚而有。”⑮“渤碣”，古时渤海郡东的碣石，代指燕京之地。张謇充分认识到波涛苍茫的蓬莱海防对燕京即国家京畿重地安宁的拱卫作用，他对登州、对蓬莱是多么的一往深情啊！
注释：
①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李明勋 尤世伟主编《张謇全集》（下同）第8卷第996页。
②《张謇全集》第8卷第1000页。
③《张謇全集》第6卷第35页。
④《张謇全集》第8卷第1001页。
⑤《张謇全集》第8卷第1001页。
⑥《张謇全集》第8卷第176页。
⑦《张謇全集》第8卷第179页。
⑧《张謇全集》第8卷第180页。
⑨《张謇全集》第8卷第182页。
⑩《张謇全集》第8卷第181页。
⑪《张謇全集》第8卷第195页。
⑫《张謇全集》第8卷第196页。
⑬《张謇全集》第8卷第206页。
⑭《张謇全集》第6卷第595页。
⑮《张謇全集》第6卷第5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