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商之间——我心中的张謇
葛志华
(来源:“謇行致远 ”公众号 2026年6月9日)
今年是张謇先生逝世一百周年,也是著名历史学家、张謇研究泰斗章开沅先生逝世五周年。张謇研究中心主办“《张謇感动中国》读书会”,具有特殊的意义。借此机会,我想谈谈我心中的张謇。

一、有血有肉的复合型人物
在我心中,张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在“积弱”“积贫”的近代中国,张謇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秉持家国情怀,自带“天子门生”的光环与实业救国的抱负,由士入商,又由商入官,再由官而商而绅,成为一位横跨官、绅、商三界的复合型历史人物。
“士”是张謇的人生底色,也是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为了这块敲门砖,张謇蹉跎科场数十载,耗尽了大把青春时光,终于摘取了“天子门生”的桂冠。没有这一底色,张謇成不了大商人,也进不了体制内,更没有成就事业不可或缺的朋友圈。
“商”是张謇的社会职业。由轻纺工业到重工业,由工业到农业,由实体经济到金融,大生企业集团成为近代中国最大的资本集团之一。没有这一社会职业,张謇就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更不可能感动中国。
“官”是张謇在体制内的位置,也是发挥作用的平台。如清末的翰林院修撰、商部头等顾问(三品),民国的实业总长、熊希龄内阁农林工商总长等。没有这一平台,张謇就施展不开拳脚,《公司法》《商人通则》《商会法》《破产法》等二十多部法律法规就不能如期出台,民国初年的经济发展就缺乏制度保障,我们南通也就没有棉花试验场。
然而,仅有这些身份是不够的。历史上的士人、官人、商人多如过江之鲫,真正彪炳史册的并不多。张謇之所以能感动中国,在于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士、官与商,而是有着鲜明的特色:
他是商人,具有企业家特质,但不单纯逐利,更不奢侈消费,而是有更高的人生追求与情怀;
他是名士,但不负气空言、眼高手低,而是脚踏实地做一分一厘有用之事,折冲樽俎那一套游刃有余;
他是官员,但不守旧庸碌,也不醉生梦死,更不躺平,而是抓住难得的窗口期,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
这种“综合性”与“多样性”,正是张謇的特色,也是张謇的历史地位所在。
二、早期现代化的开拓者
在我心中,张謇也是早期现代化的开拓者。
所谓现代化,是以工业化为推动力,融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人的全面发展于一体的整体性社会变迁。工业化与城镇化的互动是其基本的演进方式——工业化是现代化的发动机,城市化是现代化的孵化器。现代化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方向,也是近代中国摆脱困境的不二选择。
张謇对现代化的贡献,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工业化的启动与初步发展、城市的扩容与功能转型、现代社会的发轫与发育(包括社会事业与教育等)。
经过张謇等人几十年的努力,南通这块年轻的土地发生了历史性与方向性的变化:寂寞无闻之南通,一跃成为实业教育发达之区,进而成为全国模范县,创造了诸多“中国第一”。南通由一个传统小邑蜕变为近代工商城市,由农业文明转向工业文明,由跟跑转向领跑。近代史上,偌大的中国,很难找出第二人。这种“第一”与“唯一”,就是张謇的历史地位。
三、爱国企业家的楷模
在我心中,张謇又是一位爱国企业家的典范。
企业家是一种特殊类型的人才:既敏锐捕捉商机,又能有效整合要素资源,进行商品生产和服务,创造经济效益,实现社会效益,形成新的经济纽带与生产关系。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具有创新、竞合、冒险、责任、诚信的精神元素。这些元素的集成,就是人们常说的企业家精神。
创新是企业家精神的核心要义,也是张謇先生的突出亮点。这种创新贯穿张謇的一生,不仅表现在工业与城市建设上,也表现在农业上:
观念创新:张謇认为“大农”不同于“小农”,是发展农业的希望,由此形成了“三产融合”、产业链等近代观念;
要素投入创新:由过去主要依靠土地、劳动力等传统要素,转向依靠资本、科技等现代要素,如用机器耕作、集资办公司等;
经营机制创新:强调农业生产经营形式由千家万户的分散经营,转向“公司+农户”“农会+农户”的产业化经营,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农业经营方式;
土地制度创新:实行“田底权”与“田面权”分离,平衡各方利益,与当今农村土地“二权分离”“三权分置”有异曲同工之妙;
分配关系创新:对农户,在估产基础上,收获物按四六分成,后调整为35与65分成;对股东与员工,《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明确规定:“垦利以成熟起,牧利以第四年起,按年收入,除去开支并酌提公积外,其余作十三股分派,以十股为股东利息,三股为在事人花红。”以此调动股东、管理层、农户各方面的积极性;
功能作用创新:垦牧事业既有经济功能,也有社会功能。
这些创新的集成,共同托举了一个“新世界的雏型”,不仅提升了农业商品化水平,也使大生纱厂有了稳定的原料基地。这些创新就是张謇的过人之处,也是企业家精神的生动诠释。
四、格局宏大的人生典范
在我心中,张謇更是一位大格局之人。
所谓格局,包括认知与眼界、胸襟与气度、思维布局能力等。
就认知而言,张謇能看清世界发展大势,顺应现代化潮流,具有预见性与超前性。他认为“立国之本在工”,修正了儒家重农抑商、重本轻末的陈腐学说;他系统提出农会主张,筹办南通农会,成为我国合作经济最早的倡导者与实践者;他认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但做不做事人生价值便不同——“若做一二有用事业,即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把人生价值提升到新的高度。
就胸襟而言,据张孝若《张謇传》记载,1922年,北京民国政府基于招商局航产,拟以此押借外债,引起舆论哗然。张謇发挥自身影响力,发表《维持招商局致政府电》,据理力争,维护股东合法权益。在多重压力下,政府得电后无形中软化下来,没有再蛮干下去,化解了一场危机。招商局由李鸿章创办,李鸿章又与张謇恩师翁同龢不和,甚至势同水火。但张謇不计前嫌,不仅没有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反而仗义执言、主持正义,其胸襟可见一斑。
就思维布局而言,张謇认为:办一县之事要有一省眼光,办一省之事要有一国眼光,办一国之事要有世界眼光。这种人生格局,成就了张謇的事业,也给后人留下了深刻的启迪。
结 语
中国古人有“三不朽”之说,即立德、立功、立言。张謇这位融“士、官、商”于一身的历史人物,以自己的言行与业绩,为这“三不朽”做了最好的注解。
(本文来源于“云雷教授读书号”)
(本文作者系张謇研究中心副会长、学术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