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笃信儒学到儒道释的融合
——论张謇思想的演进和发展
□ 沈振元
人的行为总是受思想支配的,任何有作为的历史人物总是在一定的思想指导下创造历史。张謇是清、民两代大有作为的历史人物,创造了辉煌的历史,同时又展示了他的思想演进和发展。
人的思想是多种多样、不断变化的,不同思想之间的矛盾斗争、互鉴融合也是经常发生的。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到了汉代,汉武帝接受董仲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建议,形成了“独尊儒术”的状态,但其余的学派并没有因此而全部消失。我们熟悉的主要有儒、道、释三家。儒家学派,是孔子创立的学派,因为孔子曾经做过为贵族相礼司仪的“儒”而得名。儒家提倡以仁为中心的道德观念,主张德治、仁政,重视伦理教育。道家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个学派,代表人物是老子和庄子。他们认为“道”,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根源,政治主张是“无为而治”。释,是释迦牟尼的省称,释教即佛教,它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相传公元前六至五世纪,北天竺的迦毗罗卫国王子释迦牟尼所创,西汉末年传入中国,流传广泛,其佛陀观音菩萨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这三大学术流派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张謇先生对这三大学派都有涉猎,都有研究,并付诸实践,取得了很好的业绩。这是我们研究张謇无法绕开的一个带有根本性质的问题;同时,也是个复杂的学术问题。本人年事已高,探讨这个课题似乎不自量力。然而,作为一个学术问题,可以抛砖引玉,困惑可在碰撞中厘清,观点可以在争论中辩明,真相可以在辩驳中探明,抛出一块砖头,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和启示。
一、学儒学,铸就儒魂
张謇笃信儒学。我们且不说他读了多少儒家的作品,也不说他用儒家的观点写了多少诗文,只想说其践行儒学的过程中所做的几件事。古人读书,一般先读懂,然后会背诵,进一步用文章中的某一观点写文章。张謇则不然,他读得很深、很细,然后写文章,但不是照葫芦画瓢,常有质疑,亦有创见。光绪十一年六月(1885.7),他借用国子监录科题,写了一篇题为《古之学者为己》的文章。一般人都认为“学从己立,己以学成”,对此,张謇发问:“古人无事不出于公,何至学而自私,翻焉示天下以不广?”这里不仅涉及学习目的“为公”还是“为私”的问题,而且涉及到“成己”与“成物”的问题。而成己的标准是什么,成物的内涵是什么,都比较模糊。这些问题当时都没有解决。他只是对教育提出一个愿望:“一善言而著于心,淡简温理,不动乎声色;一善行而附其身,忠信强烈,悉副于精神”。直到民国十三年(1924),他在《宁河齐太公墓表》中,对“古之学者为己”的问题,提出了明确的答案:“夫君子之道,始于成己,而终于成物。成己之大要曰忠曰孝,成物之大要曰学。学之所及,至广大而精微也。广大则亦赅忠孝知能之良,精微则可求忠孝中庸之当,而学必通古今,澈中外,是赖图书。”他把“为私”还是“为公”的问题,调整为“始于成己,而终于成物”。接着又把“成己”与“成物”的内涵作了精辟的论述,从而解决了他当年对“古之学者为己”的疑惑,而且对儒家倡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作了明晰的解读。
在践行儒学方面,张謇做得很多,在此仅举一例。光绪八年(1882),张謇随吴长庆赴朝平乱,七月六日,辰刻开行,七日至朝鲜南阳府,八日,为延陵定戡乱策,十二日,李昰应请延陵入城,十三日,延陵入城,李昰应以申刻出城答拜,因见执,即夕送南阳,十六日平乱基本完成。之后,主要做些外交工作。七月十四日,张謇与朝鲜左承旨严世荣谈话中提到“复书于国王”的函件内容:“弟等奉命而来,一为贵国正名,二为贵国讨乱”名正而来,光明正大。接着就李昰应“被执”一事表明态度:“国太公(李昰应)为众心所附,皇帝欲进而问其事状,冀望特切。臣子之义,惟有奉行。故昨日国太公来营,即偕丁军门诣阙,我皇上(指光绪)以孝治天下,岂有为其子而失其父者?况太公于国王则父子,于中朝则人臣,有此一行,而全父子之恩,定君臣之分,我辈同寅协恭之谊,亦交尽而无憾。今日丁军门与太公早至海边,不日即可抵津。我朝素行宽大,笃伦尽恩,必能两全而无敝。请国王万万放心。”
其实,当时朝鲜的乱源就是李昰应。吴长庆赴朝平乱的目标就是李昰应,因此捉拿李昰应,剿灭枉寻里、利泰院两个李昰应的据点。但吴长庆、张謇他们“诱捕”李昰应,并将其架往中国,引起朝鲜国王的忧虑和朝廷大臣的不满,严世荣是代表他们而来的,张謇却以君臣、父子的关系,突出忠、孝的伦理关系,说服严世荣,进而说服国王。可以说,这是张謇运用儒家君臣父子的伦理,解决国际争端的一个典型事例。
张謇运用儒学可谓得心应手,因为他不仅全面掌握儒家的思想观念,而且深入到儒家的哲学。光绪十七年(1891),作《周易音训句读》上、下两卷,对《周易》作深入的研究。
《周易》是东方文化的奇葩,也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天书”。人称之为“人更三圣,世历三古”的杰作。相传上古伏羲氏画出八卦,中古文王和周公重卦系辞而演为六十四卦的《易经》,近古孔子阐发其义理,写成“十翼”,是为《易传》。《周易》原是一部占筮之书,演变成哲学经典。其立论恢宏,思虑玄妙,基本上奠定了东方哲学思维模式的基础。在哲学方面,《易传》营造了一个比较精致的客观唯心主义宇宙观,其中包含了相当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对后代辩证法思想家们的理论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张謇通过对《周易》,特别是《易传》的研究,其哲学思想也大大向前推进,如“万物化醇”的宇宙发展观,“刚柔相推”的变化内因论,以及革故鼎新的矛盾转化思想。特别是《易传》阐述的天地人“三才”统一的原理: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道、地道、人道相统一的思想,包含了宇宙演化、社会发展、人际关系等广泛的思想内容。它与之前掌握的儒家经典结合起来,铸就了张謇的“儒魂”,使他感到儒学是正确的、崇高的、完美的、甚至是无往而不胜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法宝。因此,在光绪二十年的殿试策中,他纵论古今,宏论儒道,并大胆向皇上进言:“朱子谓四海之广,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臣伏愿皇上万几余暇,留心于《大学衍义》而益致力于朱子之《全书》,以求握乎明理之原,而止于至善之极。”这是对儒家学说的高度颂扬,也表明他践行儒学的高度自觉,并为其实现“致君尧舜”的宏大理想作了重要铺垫。
二、明大道,走向实业
历史似乎与张謇开了一个玩笑。光绪二十年四月,张謇高中状元,二十五日,皇上御太和殿传胪,百官雍容,礼乐毕备,授翰林院修撰,“伏考国家授官之礼,无逾于一甲三人者。小臣德薄能浅,据非所任,其何以副上心忠孝之求乎?内省悚然,不敢不勉也”。场面盛大,心情激动,张謇沉浸在虚幻的烟雾之中。
是年五月,朝鲜内乱再起,日本趁机出兵,攻占王宫,扶立大院君,宣布与中国绝交,偷袭中国海军。
六月,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新科状元张謇自然竭忠尽智,以事其君,或奔走于重臣,或结交于同道,或著书以献军策,或作赋以铸军魂,或呈疏以劾庸臣……无私无畏,勇于担当。可是,他的《治兵私议》给谁看呢?他的赋要把光绪塑造为全军的统帅,军队的灵魂,慈禧同意吗?翰林院义正辞严弹劾李鸿章,慈禧接受吗?朝廷内部的矛盾,使张謇的努力,消弭于无形之中,而前方的战斗清军屡屡受挫,使张謇深感无奈和痛苦。
八月六日,张謇在写给查翼甫的信中附了一首诗——《寄酬查翼甫同年》曰:
十年铩羽向冲飙,垂去无端上碧霄。
臣尚有亲新受禄,世方多难却登朝。
楼船横海消金帛,词赋长杨狎翠苕。
差有寸心堪报谢,由来生计是渔樵。
这首诗反映作者考中状元后三个多月的矛盾心情,“由来生计是渔樵”一语令人深味。生计,指人们的生活及谋生的事情。“渔樵”,指捕鱼和砍柴的人,他们是解决人们生计问题的重要来源。宋邵雍撰《渔樵问对》,以渔夫和樵夫对话,阐释天地事物的理义,显示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元曲有《渔樵记》,写汉代朱买臣砍柴于会稽山,与渔人王安道、樵者杨孝先为友,一日大风雨,道遇大司徒严助,买臣上万言策,助大为赞赏,因荐于朝。突出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治国才能。“由来生计是渔樵”,自然是作者诗歌创作中的灵感,一种自然流淌在笔端的观念,也可能是他未来从官场走向实业思想的萌芽。
九月,张父病殁,张謇回籍丁忧。其间,他多次受到张之洞、刘坤一引导、鼓励,并支持他兴办实业,经过五年的艰苦实践,初见成效。
光绪二十四年(1898)三月,张謇赴京应散馆试,看到时局将大变的征兆:“虞山开缺回籍”;“瞻仰圣颜,神采凋索,退出宫门,潸焉欲泣”;一帮早就熟识的奸臣把持朝政,他心中愤愤不平,决心尽快离京。“拂衣去国亦堪哀,辛苦男儿草莽来。直分儒冠称沟壑,何知人海战风雷”(《留别仲弢》)。
六月三日,丑正起,作辞寿州奏派大学堂教习启与清閟堂请假启。不接受朝廷奏派,以示同朝廷决裂,并在“日记”上写道:“读书三十年,在官半日,可笑人也”。这是一段需要咀嚼的文字,一是对自己科举生涯的自嘲,它仿佛是一场恶梦,三十年奋战得一状元桂冠,现在弃冠而去岂不太冤了?二是对腐败朝廷的怨愤,作为状元自然属于顶端人才,因支持皇帝抗日,弹劾李鸿章,却遭如此冷遇,“在官半日”,可笑,可叹!三是脱离朝廷,走向实业,脱离朝廷,意味放弃名誉地位,放弃高官厚禄;走向实业,意味艰苦创业,意味张謇人生的重大转变。对这种转变,一般人想都不会想;没有大思想、大气度、大智慧,不敢有此抉择。这个大思想、大气度、大智慧,就是庄子的“至人无己”的思想境界。
张謇早在光绪十年就阅读老子的《道德经》和庄周的《庄子》,对道家学说有很深的研究,因而他胸次过人,他很赞赏郑孝胥的一句话:“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看到了“不为”与“有为”之间的辩证关系。
《庄子·逍遥游》的主旨就是“至人无己”,人们常常用自己的观点看待外物,容易出现偏差。同样,以之来认识自己,总有其局限性。因为他认识不到事物的整体性,而自然的空间和时间是处在流动不息的变动之中。想要达到绝对自在的境界,必须放弃这种界定是非的认知,顺应自然的变动而化身大小,才能在时空中至于永恒,达到“至人无己”的境界。张謇处在世界大变动的时代,吐弃垂死的封建王朝,走向实业救国的道路,实在是明智之举。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张謇请著名画家单林画了一幅《张季子荷锄图》,你看他头戴草帽,身着长衫,目光炯炯,沉着坚定,走向工厂,迈入海滩,跨入商场,这是他走向实业的象征,也是他走向实业的宣言。
创业确实艰难。光绪二十六年二月(1900.3),张謇写了一篇题为《大生纱厂章程书后》的文章,总结了办厂头五年的艰辛。先用《易经》里的两个卦:一曰“遁”,“初六之义,则处危厉不宜有所往”;二曰“否”,“初六之义,则上下不交,而不可一日不志于君”。表明办厂的条件不够好,但有必要去做。接着用两个比喻,突出办厂之艰难:“攀藤而跻绝壁,精耸气骞,共命于藤,苟未陟岭,藤时时可中断而踣也”。“纵扁舟而陵风涛,乾眩坤愕,共命于舟,苟未薄岸,舟时时可倾覆而没也”。及乎陟巅薄岸,讶为天幸。回想当时的情景,“能不懔然心恐而悄然以悲者也”。这两个生动的比喻,使我们领略张謇办实业的艰难困苦和险恶的环境,而造成这些困难的因素有二:一是企业本身的问题,如资金、设备、技术等等的问题;二是士大夫的攻击,“知者嗤为怪物,不知者直以为嗜利无厌之贱大夫”。其实当时张謇创办实业的目的,“首曰救贫,救贫之方,首在塞漏”。这是“天子之所忧勤,大臣之所计画,天下士之所攘腕而争”的好事。可是他们仍竭尽攻击之能事,“蒙世疑谤,不可穷诘”。作者把这种思想上的矛盾斗争称之为“庄生之所谓是非也”。因为庄子的是非观与今人的是非观不同。庄子的是非观是相对的、变动的,让人难以捉摸的,只能让事实来说话。从根本上说,张謇“默察世界之大势,谛观内政之状况,知时局不可与有为,即绝意仕途,愿为社会稍效微力”。至民国十三年,在《垦牧乡志》说出了他的根本目标:“今所见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一小世界矣”。进而想在南通“建设一新世界雏型”。这是鲲鹏之志,燕雀何以知之。
张謇晚年非常重视道家学说,民国十四年正月(1925.2)作《菊仙并序》。这首长诗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笃实守道”的“真灵”——菊仙。他似乎是庄子的化身,“澹泊草庐人,荡荡漆园叟”。其“真气高北斗”。他的祖宗是老子,像天神,人称“太上老君”,不愿出名,认为“万物齐一瞬,区区椿菌寿”。《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上古有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寿,此大年也。”从宇宙的角度看,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诗歌又称:造物莫不仁,物亦匪名狗”,强调事物的平等,《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此,仙自乐长生,人自重不朽”。所以,仙人可自在快乐长寿,人应当追求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作者借此诗,肯定了道家的重要思想,表达了作者晚年对道家思想的尊崇。
三、信佛教,注重慈善
张謇对佛教的信仰,近乎迷信。
佛教的基本教理,主张依经、律、论三藏,修持戒、定、慧三学,以断除烦恼得到成佛为最终目的,参加佛教,既不要办什么手续,也不要搞什么仪式,只要心中有一个佛,念“阿弥陀佛”就行了。因此,信佛的人很多。张謇在《狼山观音院后记》中称:“昔者謇兄弟少时,尝因母病诵菩萨观世音经。母氏晚年,晨必礼菩萨。”耳濡目染,形成了对菩萨的敬仰。他还说:“佛以东方世界为娑婆,故其大悲之愿力,常施于东方,而观世音于东方六朝时,圣应之迹最灵而多。”“观世音菩萨则以千手眼之神慧,运四八愿之慈悲,一若众生苦厄至耳得闻而施救已淹,因时消息而先之焉。庶几恒河沙数众生,多一沙觉者,亦菩萨之愿也,意其观世音之义也。”张謇为什么如此迷信观音菩萨呢?他的徐夫人曾生过一个女孩,不到一百天便夭折了。之后一直没有孩子,徐夫人就到狼山观音院去烧香祈嗣。后妾吴氏生儿。张謇认为:先室则为余祈嗣于院而应,既先后写经造像修院,以致赞叹、欢喜、恭敬、尊重之意”。与此相关,还做了一件大好事,即观音像的收藏和保护。当时,浙江台州人张摩诃,曾在普陀做和尚,与杭州井亭庵的和尚静法相遇。两人关系很好。静法在圆寂之前,把井亭庵所得的观音像一百五十余轴,付嘱摩诃为之保管。摩诃因为有人企图得到或妄想占有观音像,担心不能终守,于是把这些像全部寄存南通,“嘱博物苑为永静法信奉之勤而终其托”。这些观音像:“石刻之画,自唐吴道子始;绢素之画,自宋赵孟頫始。有绣之画,有缂之画,有灼火、钩金、刺血而成之画,庄严圆满,端正妙丽,光明悦豫,一切好相,若宗庙法物之不敢妄置,若对越尊严之不敢亵视,苑不能藏也”。面对这些精美的观音像怎么办?张謇决定:“易故殿宇,建阁三重以为阁殿,奉静法所遗,盖以现世绣、缂、白玉、水晶、青铜、文石、旃檀、竹、瓷、寒石、琉璃、象牙所制种种之相,而北齐龙门美石之所镌,唐贞观丹阳善铜之所范,与夫高邮古刹唐代旧画,珠髻金容,先后感会。于是量幅大小,列次供养,幡幢华盖,藻采层殊,无不原本经说,祁祁翼翼”。再在院右边扩大土地,砌围墙,“浚溪泞流,依岩就树,特筑精庐,以待善知识之长老居士,以维院于久久不坏”。并且,“久久不为人盗,不为物害,不散不逸”。可见张謇对观音像态度之虔诚,思考之周密,构筑之精美,防范之周到,以致感动了菩萨,“常有妙吉祥云覆护其上,庶阐扬菩萨威神愿力……而所谓娑婆世界者,化为旷荡光明之净土,南通亦得与恒沙佛国之一,岂不善哉!”
张謇去世十年以后,观音像面临日寇侵华的劫难。为了使这批佛门至宝免遭涂炭,佛学家费范九征得张謇的吴夫人同意,将画轴密运上海。一九三九年农历六月,上海净缘社用上等宣纸,珂罗版精印了这批名画一千部,起名曰《历朝名画观音宝相》。由当代高僧印光大师撰写序文。扉页上的书名由著名书画家王个簃先生(海门籍)书写。
今年五月中旬,庐新华等一行五人来澳门,他们都是我爱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如皋的学生。庐新华是作家,他是“伤痕文学”的代表。1996年春,庐新华由美国洛杉矶返沪后与沈诒祖、罗希贤商议重印《历朝名画观音宝相》。该书共收录观音宝相一百五十四幅。经半个世纪变乱,仅存一孤本于南通狼山广教寺。现已为南通观音山太平寺收藏,视为该寺镇寺之宝。在庐新华等人的努力下,该书又出版了两次。新增了现代和当代的名画家张大千、齐白石等所作的观音圣像三十四幅。二○一四年,第三次出版,又增添了各类精美石刻、木雕、泥塑、刺绣、丝织观音像十一幅,共计一百九十九幅。书名改为《观音宝相》。这部装帧精美的画册,有很多的思想意义和审美价值,其宗旨:“恭颂世界和平,国家祥宁,人民幸福!”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精美的画册应当属于张謇的,其中的199幅观音像中有154幅是张謇保存下的,占四分之三强。
而更值得我们学习和赞赏的是张謇把佛教“众生平等”的理念和观音菩萨“救苦救难”的怜悯之心化为大量的慈善事业和公益事业,正如他在《南通公园记》中所云:“以少少人之劳苦成多多人之逸乐,不私而公者,人之天;因多多人之逸乐奋多多之劳苦,以成无量数人之逸且乐,进小公而大公者,天之人”。这是何等高尚的胸怀和器识,进而铸成了他的人生观:“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人的思想是发展变化的,不会永远停止在一个水平上。民国十四年,张謇作《释惑》一文,意在解释疑惑。由于他垂暮之年脱离实际,对诸多社会问题不甚了了,如“五四运动”、中国共产党成立、苏联十月革命胜利等均缺乏正确的认识,有的观点往往是落后的、保守的,甚至是错误的。这也是一般老人的“通病”,无可厚非。而对各种学术流派的认识相当清晰。他把儒、道、佛三家融合在一起,并将耶教也融入其中。民国四年(1915),沈寿绣耶稣像,张謇作《耶稣像赞》:“此西方救世祖主耶稣受祸临难之像也。受祸痛暂,救世道弘,耶教之渐于东方寖盛焉。欧战以来,无东无西,耶教会堂祈祷上帝降福敉战之声殷殷也,犹耶稣之声也。今战局告终,世界和平帧祥渐见,上帝之仁,耶稣之仁欤?”因此,张謇认为:“孔、老、佛、耶所为教,各本所见、宗所信,多其途,以受人,而诱之掖之奖之劝之,以约于善而销乱萌”。杨、墨当时各成一家之学,墨子以贵俭、兼爱、尚同,不大违于儒而其效广;杨之学虽无利于人,亦未至大为人害。孟子为什么要用严辞批评他们呢?当时,还有人对佛、耶二教提出这样的批评,其实他们的目的是“度世牖民”,有什么值得指责呢?造成这种偏激行为的根本原因是一些教派人员忘记了一个“中”字。这个“中”就是《中庸》中的中字。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每个学派的成员都应当严格按照自己的教义行事,否则会偏离教义,出现违背教义的过激行为,造成争论或争斗的现象。
总之,儒、道、佛三教的融合是张謇思想发展的最高境界,它是张謇践行实业、教育、慈善事业过程中智慧的结晶,也是张謇实业、教育、慈善事业取得辉煌成果的重要保证。
(作者单位:南通市海门区张謇研究会)
(原载《张謇研究》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