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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文章字字较真
时间: 2020-08-24     次数: 3825     作者: 倪怡中

  ●《张謇研究年刊(2018)》·怀念学者  

 

“如是”文章字字较真

 

倪怡中

 

程灼如老先生这几年留起了胡子,除了背脊弯曲得比以前厉害,连腮的须发雪白,气色朗润,思维清晰,天天看书写文章,人多说程老鹤发童颜会寿过期颐。春节初八,馆里同事打电话来,说程老走了,又说程老遗嘱,遗体捐献,不办仪式。世事固无常,但那样生气和蔼温润和平的人,说走就走,连个告别的机会也没有,令我怅惋不已,心绪久久无从着落。

我认识程老在上世纪90年代初,他编《张謇全集》,“张謇研究中心”设在图书馆内,他到中心办完事,就来四楼社科室查阅资料。1994年《张謇全集》出版后(他是副主编),他仍然隔三差五地来馆,检索文献,撰写文章。我和同事黄少明都在四楼上班,不知怎么说起的,我俩的岳父都是程老的同学或同事,他没有子女,因此他说我们是他的女婿,理所当然地叫我们做事。他常常拿一些字迹漫漶、残缺的旧报纸复印件来让我们辨认,常常做得我们苦不堪言,因为有些字根本无法识别;他还要求我们用稿纸誊清,无法辨别的字打空格,自己再对照原件推敲,实在辨别不出才作罢。

程老的认真见出老辈文人的执著和责任。那时候他已年逾古稀,头发白了,腰背也弯驼,走路有些蹒跚。他经常到图书馆来,其实馆里的许多资料是允许外借的,可以借回家看,他却说,我到博物苑去,顺道来馆里。还说来看看你们,也让你们看看我。

就在程老在图书馆和博物苑的行走间,他参与编辑、出版了《钱素凡文集》《惊百文存》《诗歌线》《钱啸秋自选集》等诗、文集。钱素凡、徐惊百是烈士;《诗歌线》则是抗日战争时期,南通地下党利用、控制敌伪报纸,组织进步文学青年写诗而编辑的副刊;钱啸秋是程老的老师,是教育界、新闻界前辈。编辑这些书都带有抢救文献的性质,程老从资料的搜集、编纂到文字的注释和校订,都做了大量的细致工作。程老1944年在《北极》杂志以笔名“朱言义”、“王家棪”发表《论史杂话》、译文《夏之一日》《初夏的田园》,到1946年“3.18”南通惨案之前,在报刊上发表杂文、诗、译作近五十篇,他是那个时代向往进步和革命的青年学生。据钦鸿、徐遒翔编著的《中国现代文学作者笔名录》,程老使用的笔名有40多个。可以想见,程老在做这项工作时,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激情、追求信仰的青春岁月,他尽情地抒发他的才情,体验他的青春,也收获他的成功及欣慰。伏案整日的辛劳,旧籍故纸中的扒搜剔抉,检索多时的毫无所得,口鼻中的粘满灰尘,都会安之若素。他在动荡年代读过多所中学和高校,加之勤奋,具备扎实的文史基础,因此工作起来游刃有余。做学问的境界在兴趣,在爱好,在享受其中的过程及结果,在举重若轻而非学力不逮,徜徉在这样的境界中当然使他甘之如饴。

程老数十年如一日,在图书馆、博物馆矻矻终日,他的敬业和勤谨让我们这些晚生后辈感动、惭愧,也激励我们定下心来戮力同心去多做一些实事。程老发表的文章充盈着深厚的学术素养,一些辩证、商榷短文,指谬纠误,有据有节,其中多有关南通历史文化方面的篇章,为南通地方文化的建设及传承作出了贡献。

程老曾问我解放前上海一支派克金笔的价格,因为不确定,他没有写入文章。寓京老干部陈昌谦来通省亲,程老亲往晤谈。他后来告诉我,“3.18”惨案后,最早到上海找党组织汇报的是理锡麟,上海党组织出面接待的就是陈昌谦。程老亲身参加了“3.18”游行示威等活动,他想考证更多的事实,写出历史的真相,以纪念逝去的烈士。

程老自己的文集还是在大家的怂恿下在2011年编成的,他自题名曰“如是小集”,说是一本私家书,不妨以“未入流”视之。但书以质传,业内评价很高,同样德高望重的程老的老友穆烜老在寄赠的贺年信中说:“你大半辈子当编辑,如今终于缝制‘自己的嫁衣’了。此书想必不可能如沙白诗篇、丁芒情书那样获奖,但亦自有其存在价值,可为苑馆收藏,学人参考,传之于后世。人不能比人,货不能比货,各走各的路,各出各的书,各有千秋也。”洵为至友的论。

前几年程老移居老年公寓,将经常使用的一些工具书捐赠图书馆,以为他搁笔养老了。谁知没几天就打电话来,要要回一部分,说还要使用,以后再给馆里。我去看他,果然书桌上又堆满报刊书籍,稿纸上是新写的一行行隽秀整洁的小字,他改不了读书写稿的习惯,这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方式。他常常打电话来,要我帮他做些借书、检索、复印、送书、送稿之类的事。他读书的范围较广,床边堆满了书。他曾要我找一本商务版的《秩序的沦陷》,那是一本国外汉学家写的书,研究抗战时江南几个城市沦陷后,地方头面人物和日伪政府各种复杂的社会、政治关系。我也向他借过不少书,如《龚澎和乔冠华》和一些散文名家的书。去看程老,很多时间是听他谈论,谈张謇及有关人物事件,谈孙传芳麾下当过淞沪戒严司令的严春阳,谈“3.18”,谈他的思考,程老这几年念兹在兹的是“3.18”,他有许多题目想写。

今年春节前,他来电话说,有人建议他喝点红茶,我说家里有斯里兰卡红茶,正好送他;还要我查一下抗战胜利后在通中举办的一次运动会的报道,他有一张比赛合影照片,说那时是国共合作的蜜月期,后来照片中的有些人成了“3.18”烈士,有的做了国民党。有同事进书库找过,没有找到,但程老坚持说他在馆看到过,我答应仔细再找一遍,找到后复印给他。

春节前事多,我想节后再去看他,谁知接到程老逝世的消息,终究没能为他送行。但我想,程老是幸福的,他一直读书、思考、写作到老,这是他一生挚爱的事业,一直工作到他突然生病住院。我没有看到他病后的样子,心目中永远定格的是一个笑意盈盈、须发修美的程老的形象!只是我还没有完成他的嘱托,查找到那份文献,留下了永久的深深的歉疚。

2018年3月13日《江海晚报》第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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