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謇行致远”公众号 2026年8月21日）
1926年8月24日，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张謇先生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历程，永远长眠于他念兹在兹的江海大地。现代思想家胡适1929年为张孝若所撰《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写的序言中说，“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这样的一个人，是值得一部以至于许多部详细传记的。”（《胡适文存》三集，第593页）果然被胡适所言中：继张孝若之后，1958年刘厚生的《张謇传记》、1986年章开沅的《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2000年章开沅的《张謇传》先后出版。在中国近代史上，很难发现另外一个人拥有4部传记。张謇先生担得起，他确实“是值得一部以至于许多部详细传记的”。
斯人已去，风范长存。百载光阴流转，先生的形象依旧为人们所景仰，其业绩传颂不衰，品格为人赞美。他的思想，早已在江海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一、大道（世界观）
“大道”本义为宽阔的大路，哲学上指世界的本原与根本规律。儒家核心理念“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是对于理想社会的美好憧憬。张謇11岁已读《礼记·大学》《礼记·中庸》，14岁便读完《礼记》全篇，儒家经典所勾勒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理想，在他脑海中留下深深烙印。
1923年，张謇在《商榷世界实业宜供求统计中国实业宜应供求之趋势书》中指出，“世界未来大势，骎骎趋于大同……若更以中国经济之训征之，则所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其道正合于大同之原理。”（《张謇全集》4.539-543，以下只注册页）通篇多次引用《礼记》观点，分析世界实业发展趋向大同之势，呼吁中国实业遵循古训，为公众之事竭尽全力而不谋私利。
1918年《上国务院书》中，先生忧心忡忡：“謇独居深念，时而忧国计，时而忧民生……心之戚无穷期矣。”（1.479-481）其心系天下、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先生曾在一篇日记中写道，“凡夫可以鼓新气、祓旧俗、保种类、明圣言之事，无不坚牢矢愿，奋然为之，以为是天下之大命，吾人之职业也。”（4.424）他早已将国家命运视为自己的职业。
1913年应教育部嘱《拟国歌》，12行、二百来字中竟有3个“天下为公”。这不正是先生含辛茹苦、鞠躬尽瘁经营南通几十年的心灵写照吗？
苏叔阳在《中国读本》中指出，“张謇由儒士而变为实业家是儒家入世思想所使然。儒家理想之国不在天国、彼岸，而在此生此世此地，只要努力奋斗，‘大同社会，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就可以实现。”（《中国读本》第159页）寥寥数语，便将先生的心路历程勾勒得精准而清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便是张謇心目中的大道。
二、大德（道德观）
“大德”出自《周易·系辞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张謇最推崇《周易》，而《周易》中最推崇此句。
张謇曾对助手刘厚生敞开心扉：“我们儒家有一句扼要而不可动摇的名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就是说一切政治及学问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数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的生活。”大生纱厂“以大生两字命名，就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涵义。”（刘厚生《张謇传记》第251-252页）近期央视热播的《江海潮生》第13集中，张謇与姜孟生有一段对话掷地有声：“天地之大德曰生。既然是考虑老百姓的生，他就有天地之大德！”胡适评价中“养活了几百万人”七字，是对张謇大德最直白、最朴素的诠释。张孝若回忆父亲，“全县有齐全的图，通行的路，完备的水利，全县没有一个乞丐。”（《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第336页）亦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先生的大德。
广义之“大德曰生”，是先生办纱厂、搞盐垦的宗旨，是“儒者应尽的本份”。此外还有狭义之伦理道德。先生强调，“一国之立，必有其本。本何在？在道德。”（2.595）他尤为注重青年学生道德修养，1911年《商业初等学校演说辞》云，“道德优美，学术纯粹者，又何患乎莫之用哉！”（4.195）1917年《通海甲种商业学校落成演说词》又言，“无论何事何时，当力守信用，注重道德。”（4.361）其重德之论，不一而足。
三、大真（认识论）
求真。 张謇虽无专门哲学著作，但实事求是思想极为丰富。1920年《与齐耀琳韩国均咨财政部文》中说，“本实事求是、节省经费为主旨……总期事进行而款无虚滥。”（1.490）先生一生笃学善行、求真务实，崇尚顾炎武“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国也”的经世致用思想，而对空谈从不苟同。他曾对友人坦言，敬佩宋儒“民吾同胞，物吾同与”之精义，“但后来研究程朱的历史，他们原来都是说而不做。因此我亦想力矫其弊，做一点成绩，替书生争气。”（刘厚生《张謇传记》第252页）
求实。 脚踏实地，真心为民。张謇自白：“謇之区瞀，贵重实事。”（6.501）“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此謇之素志也。”（8.422）此话已成《江海潮生》中的经典台词。而“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实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4.508）更是广为传颂。为“遗留一二有用实业”，先生甘为牛马，乐此不疲。1911年《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会演说》中说，“虽牛马于社会而不辞也。”（4.183）脚踏实地、一心为民的牛马精神，在《张謇全集》中多处可见。
四、大善（方法论）
广义之善，即处理人与自然、社会关系之“好”的行为。张謇治理南通，依靠的是辩证统一的思维方法——整体协调发展观、可持续发展观与义利统一观。
整体协调发展观。 推行“父教育，母实业”，实行“棉铁主义”“村落主义”；实业与教育并举，社会事业、交通、农业、水利全方位发展；“一城三镇”精巧布局，使南通成为遐迩闻名的“模范县”，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南通模式”。章开沅赞叹：“在中国近代史上，我们很难发现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县办成这么多的事业。”（《张謇传》第356页）
可持续发展观。 先生虽未说过“可持续发展”，却实实在在践行之。大生纱厂成功后，为获原料办通海垦牧公司，为改良棉种设农业学校，为培养人才立纺织学校（3.387）。皮棉纺纱，棉籽榨油，建广生油厂；油厂下脚料制皂，办大隆皂厂；车间飞花造纸，办大昌造纸厂——形成良性循环产业链。
义利统一观。 先生认为“以义制事，以礼制心”（4.463），强调以义取利；又认为发展工业是“养民之大经，富国之妙术”（1.23），义与利统一于“振兴中国之大义”之中。不重义的利，为先生所不耻；不求利的义，亦空洞无益。
狭义之善即道德层面的行善。先生几近散尽家产，创办众多慈善机构，基本实现老、幼、病、残、贫全覆盖，被公认为“中国近代慈善第一人”。他说，“虽个人力量有限，不能普济，然救得一人，总觉心安一点。”（4.508）
五、大美（价值观）
美好南通。 章开沅先生说，张謇“几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在南通营造美的文化氛围，渴望建成一个美的南通……他的一切努力都着眼于全国，着眼于世界。”（《张謇传》第352页）张孝若亦言，“我父本来拿南通当一个大花园去布置点缀，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家产，都用在这个志愿上。”（《张季直先生传记》第336-337页）先生一生，都在崇尚美、营造美和传播美，为建设美好南通奉献了所有。
以人为本。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尚书》）受传统文化熏陶的张謇深知，“今之国计民生，以人人能自谋其衣食为当务之急。衣食之谋，在于实业。”（3.845）“民国国体当以民为重，民国国政当以民为先。”（4.374）《南通公园记》中，“实业、教育，劳苦事也……因多多人之逸乐奋多多人之劳苦，以成无量数人之逸且乐，进小公而大公者，天之人。”（6.423）“人之情”“人之理”“人之天”乃以人为本之写照，“天之人”则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体现。
有挽联云：“后天下乐而乐，先天下之忧而忧……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张南通先生荣哀录》第474页）真实道出了张謇崇高的德性与价值观。
六、大智（智慧观）
子曰：“智者不惑。”（《论语·子罕》）《礼记》亦云：“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张謇进一步阐述：“儒者立身大本，曰智、仁、勇。”（6.540）“三达德，冠以智。”（6.243）以智慧引领仁爱与勇气。
1903年通州师范《校歌》反复强调“民智兮国牢”（7.131），先生还言“善谋国者必智其民”（6.300），欲治国必先开发民智。
先生之智慧，突出表现在发展逻辑上。“举事必先智，启民智必先教育，而教育非空言所能达，乃先实业。实业、教育既相资有成，乃及慈善，乃及公益。”（5.198）话虽不多，却蕴含双重逻辑：理论逻辑——启民智→兴教育→办实业→做慈善→助公益；实践逻辑——办实业→兴教育→启民智→做慈善→助公益。二者并行不悖。
此外，大生纱厂选址唐家闸，兼具水运便利、原料近、劳力足、地价廉等优势；“一城三镇”布局、垦牧公司开发等，皆极具智慧。
七、大仁（仁爱观）
“仁者爱人”乃孔孟思想精髓。《张謇全集》中仁爱论述甚多：“人之心，仁是也。”（6.524）“聚财散财，是曰能仁。”（6.573）“办事待人，即处处要以仁、礼、忠三字为的。”（4.96）“良心之证则忠信是，公道之正则仁义是。”（2.582）“待己，则以奋勉笃实为归；待人，则以仁民爱物为志。”（4.333）
围绕“爱”字展开：
爱国。 江泽民为《张謇画传》题词：“发扬爱国主义精神，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章开沅言：“张謇的一生是爱国的一生，这已经是无需说明的事情。”习近平称其为“爱国企业家的典范”“我国民营企业家的楷模”。评价之高，无出其右。
爱乡。 1904年《长乐镇初等小学校歌》：“大家爱国先爱乡。”（7.133）1913年又言，“小必期爱乡，大必期爱国。”（4.241）张孝若回忆父亲，“他认定，一个人要忠爱国家，先要忠爱地方。”（《张季直先生传记》第99页）先生多次袒露：“謇老矣，为地方而死，完我村落之志愿，浩然无憾！”（4.376）赤子情怀，真心可鉴。
爱民。 先生自白：“我出生于这座滨江小城，特别关注百姓的民生，发展教育和实业是改善人民生活的最佳途径。”（6.357）言简意赅，含金量极高。
爱己（业余爱好）。 章开沅指出，“张謇除了忙于各项实业、事业的创办与经营外，他还有一个相当丰富而美好的精神世界。他爱诗文，爱书画，爱戏曲，爱刺绣，爱园林，爱建筑……爱人世间乃至宇宙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张謇传》第352页）八“爱”，尽显其丰富而美好的精神世界。
八、大勇（奋斗观）
张謇引用《礼记》：“临事而屡断者，勇也。又曰，有义之谓勇。”（2.581）面临困境果断决策，敢于担当道义——先生都做到了。“一介寒儒，信用不彰，求十应一，经无数波折才成厂屋……锲而不舍，再接再厉，停辛伫苦，又数年而始收效。”（4.255）先生之大勇，可分两点：
胆略——敢为人先。 “鄙人经营南通，自为风气。南通首创师范……所谓开风气之先者，南通当之无愧也。”（4.609）在先生引领下，当年的南通创造了近20个全国第一。
勇气——一往无前。 “反复推究……乃决定捐弃所持，舍身喂虎……自计既决，遂无反顾。”（4.550）“一意孤行，置成败利钝于不顾。”（3.1388）“无数波折”“锲而不舍”“舍身喂虎”“遂无反顾”——这些发自内心的话语，眼前的张謇不啻壮士断腕之勇士，几多悲壮！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思想，在先生身上一脉相承——是智者的不惑、仁者的真挚、勇者的道义担当。
结语
以上从大道、大德、大真、大善、大美、大智、大仁、大勇八个方面，分别从世界观、道德观、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观、智慧观、仁爱观、奋斗观加以论述，充其量是对先生思想风范的简要概括。相比于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自觉浅尝辄止、挂一漏万。
先生的一生，一字以蔽之：大。实业，是大实业——以大生纱厂为核心的实业集团，不止27个工厂，还有30个盐垦公司、24个金融商贸业、16个交通运输业（据南通市档案馆、张謇研究中心《张謇所创企事业概览》）。教育，是大教育——开风气之先，创办中国第一所师范，后建各类学校近四百所。慈善，是大慈善——仅养老院便办了三所，还有盲哑学校、育婴堂、贫民工场等。公益，亦是大公益——中国第一座博物馆、第一座气象台，还有公共体育场、更俗剧院、图书馆、五公园、医院等。他喜用“大”字命名企业，大达轮步公司的船名亦多“大”字头。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先生抱负过于宏大，“想办的事情太多，摊子过大，战线太长，远远超过了大生资本集团所能承担的负荷。”（章开沅）“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的志愿而死。”（胡适）
张謇先生的一生，奉大道，行大德，集真、善、美于一身，融智、仁、勇为一体，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不朽篇章。“巍巍者高之至而不能度其高；荡荡者大之至而不能度其大。”（4.265）
张謇，大哉；大哉，张謇！
（编辑：陈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