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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的“世界眼光”
时间: 2026-04-27     次数: 222     作者: 张 华

 

张謇的世界眼光

 

 

(来源:“五点出发”公众号  2026年4月23日)

 

1903年春天,一艘日本邮轮驶入长崎港。甲板上一位五十岁的中国男人,迎风而立,神情坦然,目光沉静。

他叫张謇,大清光绪甲午年的状元。

此次日本之行绝非一时冲动。他说过一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

这话放在今天也毫不违和。

但在一百多年前,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胆魄。

那时多数人的世界,就是紫禁城、各级衙门和自家祠堂。

张謇却硬是把“世界”这个维度,塞进了国人的脑子里。

这句话,也成为他后半生所有行动的“底层逻辑”。

其实,张謇很早就开始研究西方了。

1886年,他还在海门老家琢磨养蚕,就提出了“议仿西法,集资为公司”的想法。

1887年参与治理黄河时,他目睹西方挖泥机械的惊人效能,感叹道:“泰西能于水中挖泥之法,实中国从来所未有。”

1891年,他给远在英国的好友顾延卿写信。彼时,顾延卿正随薛福成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他托人家帮忙搜集西方农学书籍。

但真正让张謇坐不住的,是1895年。

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马关条约》签订,割地、赔款、开放口岸。

消息传来,张謇彻夜难眠。

耻辱,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后来下定决心,要办纱厂,派人去英国、美国考察,购买最先进的纺纱机。

有人劝他:“买便宜点的国产货就行,何必花大价钱买洋机器?”

张謇摇头,说了句很硬的话:“办实业,就要跟世界一流比。机器不如人,技术不如人,管理不如人,怎么跟洋人竞争?”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一个百年痛点。

1899年,大生纱厂正式开机。

机器轰鸣,棉纱如雪。

这不是简单的办厂,而是一场“中西合璧”的创业实验。

他说:“环球大通,皆以经营国计民生为强国之根本。”

他引进西方的机器、技术,但并没有照搬西方的管理。他把老祖宗的“诚信”“仁爱”,和西方的“效率”“制度”揉在一起。工人的工资、福利、作息,都按现代企业制度来;但厂规里,又透着“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儒家情怀。

这就叫“中西合璧”“守正创新”。

更绝的还在后头。

早在1905年,他就关注“品牌意识”和“知识产权”。

大生纱厂的棉纱,注册了“魁星”商标。他还专门研究国际商标法,派人去上海、日本注册保护。为了防止技术泄露,他规定工厂的技术资料“不准出借、不准抄录”。

这些做法,今天看来都是商业常识。但在那时的中国,绝大多数商人还在靠关系、靠投机、靠模仿赚钱的时候,大生纱厂已经在用国际规则玩转商业游戏了。

张謇的高明,在于他既不做“全盘西化”的跟风者,也不做“闭关锁国”的保守派。

他要做的,就是把东西方的壁垒打通,把有用的东西拿过来,为我所用。

这就像今天的华为,既用安卓生态,又搞鸿蒙系统,先融入,再自立。

但话说回来,办厂久了,张謇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怎么才能更进一步呢?

张謇的办法简单直接:出国,亲眼去看看!

于是,就有了1903年的日本之行。

他要去参观大阪博览会。

放在今天,这大概相当于一个县城创业者,第一次走进全球顶级科技展。

一进展馆,张謇就被震住了。

日本明治维新不过三十多年,工业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他看到的那些机器、产品、技术,很多是他从书本上读到、却从未亲眼见过的。

他要亲手解剖这个曾经被轻视、如今却不得不仰视的岛国,看看它强盛的真正“骨架”。

当时,电和电灯在中国还是稀罕事物,可日本早已普及。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亮堂堂的电灯。

这反差,太大了。

在大阪博览会期间,他前前后后进了八次展馆,一次比一次认真。

看完展厅,还专门跑去考察日本的实业、教育和社会事业。

他就像一个产品经理,看了展台上的产品,还要去人家的生产线、研发中心、售后服务体系里,搞清楚人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考察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人叫许士泰,是个山东农民。他漂洋过海跑到日本,靠自己的双手和技术,在当地经营农业多年,竟然受到了日本政府的嘉奖,成了当地的农业模范。

张謇看着这个山东老乡,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想,一个中国农民,在异国他乡,靠技术和勤劳,就能成为人家的标兵。这说明日本的社会机制,能够给普通人提供上升的通道,得到实实在在的认可和尊严。

而他自己呢?一个状元,在南通创业,却“有排抑之人,有玩弄之人,有疑谤之人”。想办个纱厂,都磕磕绊绊,举步维艰。

日本能办到的事,中国为什么办不到?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数十年。

从日本回来后,张謇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博览会,是“殖产兴业”的最好课堂。

当时,中国送去大阪博览会的展品,尽是些“汉瓦当”之类。说白了,就是些文物。

他忍不住吐槽:“劝业以开来,而此以彰往,若移置中国博物院,差不倍耳。”

人家办博览会,是为了开创未来,展示新产品、新技术;咱们倒好,送去的全是老古董。

这让他又着急,又惭愧。

在他看来,博览会就是一个微缩的、和平的“国际竞争练兵场”。

在这里,比拼的是商品的优劣、技术的高低、创意的巧拙。

他意识到,通州的优质棉花、吕四的优质盐,完全有实力和“五洲名产”一较高下,却根本没有机会在国际上亮相。

他开始琢磨一件事:中国,能不能办一场自己的博览会?

机会来了。

1908年,两江总督端方提出筹办南洋劝业会的动议。张謇立刻响应,积极筹备。

1910年6月5日,南洋劝业会在江宁正式开幕。

这是一场里程碑式的盛会。

一组数据可见端倪:会场占地700多亩,设了34座展馆,全国22个省和14个国家参展,展品总数将近100万件,吸引中外观众30多万人。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官方名义主办的国际性博览会。

在当时那个交通全靠马车和轮船的年代,把一百多万件展品从全国各地运到南京,这个难度系数,大概相当于今天在一个三线城市办一届奥运会。

报界当时给南洋劝业会送了一串赞语,其中有一句特别有意思:“一日观会,胜于十年就学”。

看一天展览,顶得上读十年书。

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这么多中国人,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新鲜的新鲜玩意儿,外国的工业产品、农业技术、教育成果,全摆在眼前。那种震撼,可想而之。

张謇在南洋劝业会上,不仅是组织者,更是研究者。

他被推举为研究会的总干事,组织专家对展品进行评审,共评出五千多个奖项。

他还趁这个机会,发起成立了全国农务联合会、工业演说大会和报界俱进会等全国性社团组织。

换句话说,张謇不只是在办一场展览,更是在推动整个中国社会的进化。

张謇看得很清楚,一个国家的实业水平,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你得拿到国际上去比一比,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这,就是一百年前中国的“品牌出海”与“主场外交”。

张謇的与众不同,还在于他的“世界眼光”里,有一种罕见的空间感。

当多数人还把海洋视为天堑时,他看到的,是一片蔚蓝色的棋盘。

张謇考察国际渔业史,发现了一个重要趋势。自1862年英国举办渔业赛会以来,各国都在竞相扩张自己的渔场范围,“不数十年,由三海里渔界拓充至二千五百余海里”。

人家的渔船,几十年前还只在自家门口三海里范围内打鱼,如今已经跑到两千五百海里以外去了。

列强的舰船像棋子一样在棋盘上游弋,而中国几乎一片空白。

他由此断言:“渔业者,海线之标识也。有公认之海界,即当自行我领海主权。”

海洋就是未来的主战场,而中国,必须提前布局。

这一年,他向清廷奏请创办江浙渔业公司,明确宗旨是“乃为保护中国渔业,保全中国之海权”。

他从青岛购买德国蒸汽机拖网渔轮,命名为“福海号”,这是中国第一艘动力渔轮。

他还组织绘制了中国最早的渔界海图。

1906年,他在英国海军所绘海图基础上,完成了中国海总图两幅、沿海七省分图七幅,不仅标有经纬线,还有中英文注释。

这不仅是一张地图,更是一份白纸黑字的主权宣言。

他还创办水产学校和商船学校,专门培养海洋人才。

1914年,英国皇家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的展厅里,正在举办一场特殊的展览。

展品是一幅巨大的中国渔界图,图上用红线清晰地标出了从渤海到南海的中国传统渔场范围,旁边附有中英文说明:“渔界所至,海权所在。”

这幅图的策划者,就是张謇,他将渔民的生产活动与国家主权进行法学意义上的绑定。

后来,意大利米兰举办世界博览会,张謇负责中国展品,他特意要求把这张渔界图送去参展。

负责的官员不理解,问:“博览会向来展示丝绸、瓷器,这渔界图……”

张謇回答:“丝绸瓷器,示人以文明;渔界图,示人以主权。”

这一系列操作,在今天可以概括为“海洋权益的综合维护与开发”。

张謇的世界眼光,超前到几乎无人理解。

可惜的是,这份布局过于超前。羸弱的国力、落后的海军、保守的体制,没法支撑他的海洋梦想。

但张謇没有放弃。

直到晚年,他还在呼吁“海陆并重,早图海权”。

他知道,这场空间革命,不会在他手里完成,但他必须播下种子。

今天,当中国的航母驶向深蓝,当远洋船队遍布全球,当南海岛礁上升起五星红旗,我们回过头来看张謇的那张渔界图,才明白那份孤独的超前。

他不是在画海图,他是在为一个沉沦的民族,安装一双望向海洋、望向未来的眼睛。

1909年9月1日,南京,江苏省咨议局成立大会。

台下坐着120位新当选的议员。这些人,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正襟危坐,等着首任议长张謇的就职演讲。

张謇走上台,没有客套,没有寒喧,直接砸下一句:“不明世界大势,不能解决一国问题。” 

台下瞬间安静。

一个从传统科举里走出来的状元,站在一群传统士绅面前,告诉他们:别老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得把天花板捅破,抬头看看世界地图。

多年后,当时在场的议员黄炎培回忆那一刻,用了六个字:“胸襟顿觉廓大。” 

这就是张謇。

张謇说这话的时候,大清这艘破船四处漏水,小皇帝溥仪刚登基才三岁,大部分官员还在假装航行平稳。

但世界经济潮流,已经“喷涌而至”。

他说了一句话,今天听起来依然像警钟:“昔之为商,用吾习惯,可以闭门而自活。今门不可闭也,闭门则不可以自活。”

以前做生意,你可以关起门来自己玩儿。

现在不行了,门关不上了,别人已经端着枪炮和商品堵在家门口。

张謇认为,近代中国积贫积弱,屡遭欺凌,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已无法闭关自守、脱离世界” 。

有一个细节,颇能体现张謇的思维方式。

就在他当议长那一年,他给清廷管学大臣上了一道令人瞠目的呈文,建议为伺候小皇帝溥仪的保姆、侍女们,聘请外国女教师。

他的理由是,皇上年纪小,身边人如果先接受文明教育,就能在日常生活中“涵濡熏染”他,帮他“增长眼界和德性”。

这事要是办成了,“环球各国或将传为美谈”。

别人想着怎么给皇帝请帝师、讲经筵,他想着从皇帝身边的“服务团队”进行国际化改造。

张謇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将宏大的世界眼光,浓缩于一县一城。

日本人鹤见祐辅说得很直白:“不能不说张謇先生的事业,是中国400余州县里面成绩最卓的一个。”

他甚至感叹:“如果中国有十个张謇,有十个南通,那么中国的将来就会很有希望。” 

张謇自己总结得朴素而豪迈:终能“以一隅与海内文明国村落相见”。

这话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相:一个人,一座城,也能撑起一个国家的希望。

张謇不仅让南通看到了世界,更让世界看到了一个由中国人自己建设、充满活力的现代“村落”。

南通成为世界文明的一座“微缩实验室”。

在城市规划上,他创造性地融合霍华德“田园城市”理论,依托南通水网密布的自然禀赋,规划了“一城三镇”的格局。

他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仿照日本师范模式,教材、教法、甚至课桌椅高度都参考日本标准。

纺织专门学校,直接对标欧美,聘请留学归国人员任教,引进最新纺织机械。

南通博物苑,学习日本帝室博物馆的陈列分类法。

更俗剧场,采用西方声光设计,上演改良京剧和西方话剧。

军山气象台的设备,从法国进口,数据与国际接轨。

养老院、残废院、济良所、盲哑学校等,参考了西方慈善机构的运营模式。

张謇的用人原则也极其前卫:“但于用人一端,无论教育、实业,不但打破地方观念,并且打破国家界限。

在他的召唤下,南通一度成为东西方精英的汇聚之地,200多名外国使节、商人、传教士、教育家、科学家、旅行者、新闻记者、专家技师遍布各行各业,使这座江滨小城得以呼吸世界的空气。

德国医学博士夏德门担任南通医院总医长,月薪500银元,而当时南通县长的月薪不过200元。

荷兰水利工程师特莱克主持长江保坍工程,设计建造了十多座水闸涵洞。

通州师范学校长期聘用七名日本教习,教授理化、博物、教育等课程。

张謇还选派优秀学生赴日本、德国、英国等国留学,学成归来后,成为各个领域的骨干。

他像一位顶尖的系统集成工程师,他潜心经营南通,不是简单的地方建设,而是一次系统的古今贯通、中外融合。

张謇不光盯着外面看,他更想让外面的人看见南通。

1920年,《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到南通实地考察,回去写了一篇题为《不受日本影响的南通天堂》的报道,高度肯定了南通的现代化成就完全是中国人的自主创造。

这份《密勒氏评论报》是什么来头?1936年美国记者斯诺赴陕北苏区采访毛泽东,他们的对话最早就是在这份报纸上发表的。

1922年,英法美日等国总领事和商会代表组团,到南通参加张謇的七十寿辰活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张謇当然不会放过。

这次接待显得极为用心。

他把宴会设在南通俱乐部,菜品档次和上海最好的西餐厅不相上下。

他把客人入住的南通俱乐部全部欧式装修,窗外就是濠河的碧波。

他将行程安排得紧凑有序,参观学校、博物苑,最核心的是参观唐闸工业区,那里有一系列现代工厂。

临别前,他还安排大家登狼山远眺,俯瞰整个南通城的繁荣景象。最后一晚更有文化大餐,他请京剧大师梅兰芳唱了一出京剧。

此次南通之行,一通硬实力展示和软文化输出,让所有参观者彻底折服。

1923年4月,一份名叫《世界召唤》的英文月刊发了一篇题为《中国的现代化城市》的文章,开头第一句就让所有读者吃了一惊:“南通是独一无二的,在于它是全中国唯一在英文报纸上给自己做广告的城市。”

广告词写得像一份标准的投资说明书:中国最好的棉产区,每年出产十万包棉花;大型纱厂拥有数千名工人;还有大型棉籽油工厂、缫丝厂、铸铁厂、电灯厂,五家现代化银行,与上海间的轮船航线,上百英里拥有公交线路的现代化道路;两万名学生分布在农业、贸易、艺术以及师范学校学习,其中一家刺绣学校,在纽约拥有自己的门市部;南通还有强有力的商会。

1920年6月到9月,这则广告连续刊登了15次。

很难想象,一百多年前,一个中国状元,就在做城市品牌营销了。

张謇对国际传播的理解,远超他的时代。

要让世界认识南通、信任南通,光靠政府的外交辞令是不够的,你得拿出真东西来。

他还让西方媒体主动报道南通。

1904年出版的《海关十年报告》就已介绍张謇和大生纱厂了,称大生纱厂是当时华资纱厂中“收益最好”的一家。这些报告通过上海、香港、横滨、新加坡、不莱梅、伦敦等地的书店向全球发行,相当于一百年前的“全球媒体曝光”。

张謇的“世界眼光”,不只是一种学习和借鉴的姿态,而是一种平视世界的从容。他把西方的先进经验消化吸收,变成中国自己的东西,然后反过来向世界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到。

张謇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世界眼光”。

这是一种清醒认知,知道世界在哪里,潮流向何方。

这是一种开放胸襟,敢把“他山之石”拿来,琢磨成适合自己的玉。

这是一种躬身实践,把宏大的视野,分解成一张精确的地图、一次用心的考察、一所所学校、一家家工厂,从自己脚下做起,一步一步地改变。

今天,我们重提张謇的“世界眼光”,回望那种在“看清世界”基础上“做好自己”的定力,醒察那种“以本土为实验场,与世界同台竞技”的智慧,依然是一剂宝贵的清醒剂。

无论潮流如何变幻,睁开眼睛看世界,扎下根来做事情,这永远是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在时代激流中站稳脚跟、开拓前行的不二法门。

眼光决定你能看到多远的风景。

作者简介:张华,南通大学客座教授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过讲台

进过机关下过基层援过边疆

现任南通市社科联党组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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