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白蒲顾延卿终身交往史考

徐芹霞

摘要：晚清民国时期，传统士人阶层面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旧式经学治学模式逐渐没落，经世致用、实业救国、教育兴邦成为近代知识分子应对家国危亡的主流选择。如皋白蒲名士顾延卿与通州张謇长达四十八载的知己交游，正是近代江海士林圈层交往、士人思想转型与地方社会近代化变革的重要历史缩影。二人年少同案缔交，于凶险莫测的科举冤案中患难相托，结下超越世俗利益的纯粹情谊；壮年南北奔走、游幕四方、诗文唱和，始终心系乡梓民生、践行经世济民的士林初心。顾延卿出使欧洲四国期间，为张謇在南通落地实业建设、革新新式教育、推进农垦开发、搭建文博体系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域外学术与技术支撑，成为南通近代化转型的关键外部推手。返乡之后，二人同心同德、携手共治，合力破除地方守旧势力的舆论与现实阻力，助力大生实业落地生根，革新通如地区旧式文教体系，改良乡治、惠及民生，深耕地方建设数十年。顾延卿离世后，张謇以深情悼诗寄寓哀思，定格二人半生相知、同心济世的知己风骨。二人的交往不仅推动通如士林文化深度交融，更将私人知己情谊升华为济世兴邦的家国担当，为南通奠定“近代第一城”的人文根基与实践基础，具备极高的区域文史研究价值与士人精神传承价值。

关键词：张謇；顾延卿；士人交游；江海文脉；南通近代化

晚清民国之际，清王朝统治日渐衰微，内有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士林僵化之弊，外有列强环伺、国门洞开、主权沦丧之危，中国社会迎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在此浪潮之下，传统文人固守书斋、空谈义理的治学模式已然无法挽救家国危亡，以经世致用、务实革新、救国济民为核心的新式士风却逐步崛起。江海大地文脉绵长、人文荟萃。在通州、如皋一带，集聚了大批心怀家国、锐意进取的新式士人。他们摒弃了迂腐守旧的治学理念，主动对接时代变革，以实干兴乡、以学识救国，开启了江南江北近代化转型的人文先声。在这一重要的历史进程中，如皋白蒲名士顾延卿与通州张謇的终身交游，是区域文脉传承、士人精神赓续、新式士风塑造与地方近代事业崛起的核心纽带。

顾延卿（1848—1917），名锡爵，字延卿，号葭埭散人，如皋白蒲西顾葭埭望族子弟，晚清知名外交官、诗文大家、德望兼备的乡贤名士。其品行清峻、学识渊博、文风典雅、处事沉稳，毕生淡泊官场功名、心系桑梓百姓，深耕乡邦文教、助力地方革新，一生高洁自持、清廉为民，逝后被乡里私谥“尚洁先生”。

顾延卿与张謇相交四十八载，情谊历经岁月冲刷、世事浮沉而愈发醇厚真挚。二人从少年同案缔交、绝境患难相托，到壮年南北相隔、诗文互通、共探洋务新知，再到跨海携手、引进西学、共建实业文教，直至暮年朝夕相守、死生诀别，半生羁绊、一生知己。张謇一生交游广阔，朝野勋贵、工商名流、文人墨客、幕府同仁往来数不胜数，却唯独对顾延卿倾心相待、引为毕生知己，留下流传百年的千古定评：“半世仇人张世德，一生知己顾延卿”。他俩与周家禄、朱铭盘、范当世齐名，并称晚清“江淮五才子”。他们以诗文相交涵养文脉、以道义相勉坚守初心、以事业相扶济世安民，不仅构筑了近代通如文脉交融发展的核心圈层，更为南通、如皋地区的近代实业革新、新式教育转型、西方思想启蒙、基层乡治改良奠定了坚实的人文基础与实践根基，成为江海近代史上最为动人、最具研究价值的士人知己典范与乡贤共治典范。

一、少年订交，患难托命：冒籍案中的生死情谊

同治八年（1869），历经多年太平天国战乱侵扰的江南地区，社会局势逐步趋于平稳，地方官府大力修复文教、复兴儒学，荒废已久的书院学馆陆续重启，各地士子重拾学业、潜心诵读，应试求学之风再度兴盛。时年十七岁的张謇在通州西亭从师读书。他自幼天资聪慧、勤勉好学，胸怀科举入仕、修身济世、安民报国的远大志向，但出身布衣寒门，无家世背景可倚、无雄厚财力支撑，求学之路可谓布满艰辛。同年，二十一岁的顾延卿已在如皋白蒲文坛崭露头角、声名鹊起。他出身白蒲望族顾氏，家族世代耕读传家、文风鼎盛、德望昭著。顾延卿自幼浸润书香、饱读经史、兼修诗文，却毫无纨绔子弟骄奢轻浮的习气。他性情温厚谦和、品行端方正直、处事沉稳有度，学识涵养与眼界格局远超同期同辈士子。一日，顾延卿自如皋白蒲前来西亭访学访友，二人在此订交初识，同晤范当世（范肯堂），自此心性相通，结为终身至交。

是年，二人携手同赴通州府应试，凭借扎实的学识功底双双考中秀才，同案题名、并肩入庠，年少成名、风光斐然，成为当时通如两地士林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此次同科登第，不仅正式奠定了二人士林身份的根基，更进一步夯实了“江淮五才子”的交友格局与名士圈层。彼时周家禄、朱铭盘、范当世皆为江淮地区新锐士子，五人年岁相近、学识相若、志趣相通、抱负相同，时常相约聚首、围坐论学、诗文酬唱、彼此砥砺、共同精进，摒弃旧式文人相互攀比、倾轧的陋习，形成互帮互助、共进共退的良性交友氛围，成为晚清江淮士林之中一股清新纯粹、积极进取的新生力量。相较于其他三位才子，张謇与顾延卿地缘相近、居所相邻、往来便捷，日常交游最为密切、思想交流最为深入、心性契合度最高，情谊也最为真挚纯粹、牢不可破。

正当二人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立志深耕经史、精进学业、奔赴仕途前程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骤然降临，让张謇陷入人生首场、也是一生中最为凶险的仕途危机——如皋冒籍应试案。清代科举制度体系严苛缜密，对士子应试籍贯、户籍归属有着极为严格的法律规定与管理制度，异地应试必须提前合规报备、层层审批，未经报备跨籍应试即被认定为科举舞弊，属于严重违制行为。张謇祖上户籍归属模糊、谱系记载不全，为顺利获得应试资格、规避严苛的户籍限制，遵从苏北通州、如皋一带士子代代沿袭的乡里旧例，冒籍如皋参与应试。此种方式在当时苏北民间极为普遍，是寒门士子求学应试的权宜之举，并无徇私舞弊、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主观恶意。

不料，如皋丰利场劣绅张世德为人刁钻刻薄、贪婪自私、横行乡里，素来觊觎乡民财物、喜好敲诈勒索。其察觉张謇冒籍应试之事后，就刻意抓住漏洞大做文章，借机恶意敲诈、漫天索财。在张謇拒绝其无理要求后，便蓄意罗织罪名、夸大事实、歪曲真相，恶意诬告张謇科举舞弊、欺瞒学官、违制应试。在张世德的刻意煽动、四处散播流言与恶意构陷之下，事态迅速恶性发酵。通州、如皋两地士林舆情汹汹，官府随即介入核查，张謇被临时拘押学宫、停学待审。此时，他不仅面临数年寒窗心血或将付诸东流，更面临革黜功名、递解追责、入狱服刑的严峻绝境。彼时周遭乡邻、同窗士子大多畏惧张世德的地方势力，或避之不及、冷眼旁观，或明哲保身、不敢言语，无人敢于挺身而出为张謇辩白，唯恐牵连自身、祸及家族。

危难之际，唯顾延卿义无反顾，挺身而出。他全然不顾个人利害、不惧官场压力、不畏劣绅报复，以一己之力为年少知己奔走解围、全力救难。顾延卿深知张謇品行端正、求学勤勉、心性纯粹，绝非投机取巧、违制舞弊之人。他更清楚此案并非科举舞弊，纯属地方劣绅借机敲诈、恶意构陷的冤假错案。为保全故友前程，他倾尽个人积蓄作为奔走经费，全程往返斡旋、从未懈怠。他频繁穿梭于如皋县衙、通州学署、州府衙门之间，多次面见学官、地方主政官吏，反复陈情辩白，详细阐释苏北士子冒籍应试的乡例旧俗，佐证张謇并无舞弊违制的主观恶意，逐条驳斥张世德的虚假诬告与荒谬说辞，全力为张謇洗清冤屈。在舆情汹汹、压力重重的艰难局势下，顾延卿数次将无处安身、处境危殆、身心俱疲的张謇接引至白蒲西顾葭埭老宅避难，为其提供安稳食宿、庇护其身、宽慰其心、疏导情绪，让困顿绝望的张謇得以远离是非纷争、静心静待局势转机。

这场无端飞来的科举冤案前后持续整整四年之久。四年光阴里，时局反复、风波不断、流言四起，顾延卿始终不离不弃、默默坚守。他多方周旋，持续疏通官场关系、平复民间舆情、驳斥不实流言、化解层层危机，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与懈怠，最终成功为张謇彻底洗清冤屈、平息此案，彻底化解了这场足以摧毁张謇一生学业与仕途前程的灭顶之灾。历经此番绝境相助、生死患难，二人的情谊彻底超越普通同窗文友之交，升华为患难与共、生死相托、肝胆相照的毕生知己之情。张謇历经此劫，深刻感念顾延卿的赤诚大义、无私相助与救命之恩，遂留下流传后世的传世定评：“半世仇人张世德，一生知己顾延卿”，将一生恩怨纠葛、毕生知己情义尽数凝练其中，成为二人深厚友谊的千古注脚。张謇避难白蒲顾宅期间，感念故友庇护扶持的深情厚谊，即兴题写五言短句：“葭埭留孤客，平生赖故人”，字句质朴无华、真挚动人，精准道尽绝境困顿之中唯故人不离不弃、倾力相护的深切情义。这份珍贵的手迹原稿被顾氏后人世代珍藏传世，成为二人少年患难情谊最真实、最鲜活的实物佐证。

二、壮年论学，南北唱和：互通新知，心系民生

历经少年时期的患难相守、绝境扶持，二人的知己情谊愈发坚不可摧、历久弥新。1870至1890年的二十年间，是二人壮年治学、游历立业、积淀学识、开阔格局的关键人生阶段。为精进学识、洞察时局、谋求发展、实现济世抱负，二人因各自际遇不同，不得不远离乡园、游走四方、辗转南北，分别投身幕府、深耕治学、历练实务，开启了聚少离多、山水相隔的壮年生涯。即便身隔千里、步履匆匆、公务繁忙，二人始终心念彼此、初心不改，常年书信不绝、诗文频酬、思想互通、心意相通，在乱世浮沉、仕途奔波中相互砥砺学业、彼此慰藉心绪、共同精进成长，逐步从青涩士子成长为兼具深厚学识、高尚风骨与开阔眼界的近代新式士人。

顾延卿学识沉稳扎实、心性淡泊通透、处事审慎周全，兼具出众的文学才华与务实的办事能力，深受晚清重臣赏识，先后入职晚清洋务派核心人物张树声、薛福成幕府任职。张树声、薛福成皆是晚清洋务运动的积极推动者与实干家。他们思想开明、务实求真、推崇西学、洞悉时局弊端，其幕府汇聚了当时国内大批开明士子、洋务人才、实务官员，是晚清传播新思想、践行洋务新政的重要阵地。顾延卿长期驻守南京、上海等近代对外开放的前沿城市，常年浸润在洋务革新、西学传播的全新氛围之中，得以近距离接触西方近代文明、新式工业技术、域外社会制度与先进思想理念，眼界格局远超固守乡园、只读经书、闭塞守旧的传统士子。他在幕府任职期间，经办各类政务文书、参与地方洋务实务、观摩新政推行流程、接触中外交涉事务，逐步跳出传统经学空谈义理的治学桎梏，摆脱旧式文人迂腐僵化的思维局限，逐步形成兼容中西、经世济民、务实为民的先进思想。

张謇则投身淮军名将吴长庆幕府，随军辗转山东、朝鲜等地，亲身参与边疆政务管理、中外外交交涉、军旅民生治理等实务工作。他近距离见识到晚清官场腐朽僵化、吏治混乱、民生困苦、国家积贫积弱的深刻危机。相较于顾延卿深耕内地洋务新政、平稳历练，张謇的游历生涯更为跌宕起伏、视野更为宏大开阔。他直面晚清内忧外患、山河飘摇的残酷现实，救国救民、实业兴邦、教育救世、挽救乡邦的初心愈发坚定清晰。

二人虽身处不同地域、司职不同事务、历练路径各异，却始终秉持经世致用、济世安民的共同治学理念，心系家国命运、关注乡邦发展、牵挂百姓疾苦，思想认知、价值追求、理想抱负高度契合。每逢公务闲暇、归乡省亲之际，二人必相约江宁、上海等繁华枢纽相聚，长夜围坐、品茗论道、彻夜长谈，品评时政利弊、研讨经史要义、交流西学新知、畅谈家国理想与未来抱负，成为通如地区最早主动跳出传统经学桎梏、接纳近代新思想、拥抱洋务变革、践行经世务实理念的先锋士人群体。

光绪元年（1875）八月二十一日，顾延卿自全国洋务、西学核心阵地上海归乡，专程赶赴通州拜访张謇，二人连同好友周家禄（肯堂）相聚论学、畅谈新知，通宵达旦、毫无倦意，此次深度会面被张謇郑重记录于当日日记之中：“顾延卿由沪来，同来肯堂，久谈乃去。”此次会面具备极为深远的时代意义，彼时的上海作为晚清对外开放的窗口，汇聚着全国最前沿的西方技术、新式思想、域外资讯与工商变革成果。顾延卿将其在上海所见所闻的洋务新政举措、西学典籍要义、域外风俗民情、工商变革趋势、中外发展差距尽数与张謇、周家禄分享，三人通宵研讨、开阔视野、更新认知，深度剖析中西国力差距、时局变局与救国图强的可行路径。这一珍贵的画面被张謇记在当天的日记里。这不仅是他们壮年交游、思想互通的真实史料，更是南通本土士人主动跳出闭塞格局、探索近代文明、对接时代变革的最早文献见证之一。

二人一生治学论道，始终坚守“学以致用、为民立命”的士子初心，从不局限于书斋空谈、笔墨自娱。他们始终心怀百姓、情系乡邦，以士人风骨为民发声、为乡解忧、破除积弊、造福一方。同治末年，白蒲地方基层治理松弛、管控缺失，民间不法商贾与地方劣绅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在白蒲水陆交通要道私设关卡、自立规条，对过往商船货物、乡民日用物资层层盘剥、苛敛重税、肆意勒索。数十年间，私卡泛滥、苛税繁重、积弊深重，往来商贾不堪盘剥之苦、纷纷避行，本地乡民深受苛政之害、民生困顿，严重阻碍了白蒲乃至通如地区的商贸流通、市集发展与百姓生计，民间积怨已久、民愤沸腾，却无人敢于上书陈情、破除积弊、为民发声。

顾延卿目睹乡梓饱受苛税之苦、民生凋敝、商贸萧条的现状，心生悲悯、不忍坐视，毅然提笔撰写数千言长篇奏疏《上曾沅甫制府请裁白蒲税卡书》，直言上书时任两江总督曾国荃。全文行文条理缜密、逻辑清晰、论据详实、情理兼备，深刻剖析民间私设税卡的违法属性、掠夺本质与巨大危害，逐条细数苛税扰民、阻商困民、破坏地方经济的种种弊端，恳切恳请总督官府彻查地方乱象、取缔非法私卡、废止苛捐杂税、体恤安抚民生。此文言辞恳切、胆识过人、直击时弊、为民请命，充分彰显了传统士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与为民担当，最终成功打动曾国荃。官府随即下令全面清查白蒲私卡乱象，将存续二十年、祸害一方的非法私税卡尽数裁撤，彻底终结了地方数十年的苛政积弊，有效提振了地方商贸、安抚了百姓民心、振兴了乡域经济。张謇听闻此事后，对顾延卿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心系苍生、为民造福的士人风骨极为推崇，多次在个人文稿中撰文赞许其高尚品行与务实担当。

壮年游幕、南北别离之际，顾延卿感念二人多年相知相守、同心报国、并肩砥砺的深厚情谊，心系未来乡邦发展，特意创作《赠张季直游幕》一诗赠别张謇，寄托二人共勉共进、携手济世、共建东南乡邦的美好期许：“尘衣同踏大江秋，淮海才名共倚楼。他日东南兴治业，莫忘葭埭旧同游。”诗句质朴雄浑、意境悠远、情怀深沉，既深情追忆二人少年齐名、江海同游、同窗论学的青葱岁月，也殷殷期许未来二人坚守初心、不负韶华、携手济世、造福东南乡邦。张謇亦在《啬翁文稿·人物评传》中精准凝练地评赞顾延卿：“锡爵朗朗高趣，洁身守志，处浊世而不染尘俗”，高度肯定其清高自持、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不随世俗浮沉、坚守本心道义的君子品性，足见二人相知之深、相惜之切、相懂之透。

三、万里鸿雁，跨海传学：出使西洋奠基南通近代化

光绪十七年（1891），晚清洋务运动历经数十年推行，国内洋务事业逐步铺开，清廷愈发重视对外外交交流与西方先进技术、学术思想的引进传播，频繁派遣使臣出使欧美各国，考察西方新政、学习先进经验、引进域外文明。顾延卿凭借扎实渊博的学识、开阔通透的时局眼界、熟练的时务认知、沉稳干练的处事能力，同时兼具出众的文学素养与外事适配能力，被清廷遴选为使团核心工作人员，以首席随员、使馆秘书的重要身份，跟随晚清著名外交家、洋务重臣薛福成出使英、法、意、比四个欧洲强国，开启长达四年的驻外外交生涯。此次远赴西洋出使，不仅是顾延卿个人人生履历的高光时刻，更是二人交游深刻影响南通近代化转型进程的关键历史转折点，为闭塞落后的近代南通对接西方先进文明、系统引进近代实业技术与新式教育体系，搭建起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跨海沟通通道。

彼时的张謇，历经多年游幕历练、官场观察与社会体察，早已看透晚清王朝腐朽衰败、积贫积弱的核心根源，彻底摒弃了对科举仕途、官场功名的执念，坚定树立起“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核心理想与人生信条。他深刻认知到，晚清中国落后于西方列强的根本症结，绝非传统经学道义的缺失，而是近代实业荒废、农耕技术落后、工业体系空白、新式教育闭塞、科学技术匮乏的全面落后。想要挽救家国危亡、振兴地方乡邦、改善百姓民生，必须彻底打破闭关自守、固步自封的陈旧格局，主动师法西洋、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制度理念与科学知识。但彼时国内西学资源极度匮乏、新式典籍稀缺零散、技术资料残缺不全，张謇无法系统、全面地接触西方先进的农学、纺织、水利、工矿核心知识，遂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远驻欧洲、身处西方文明核心区域的知己顾延卿。他频繁跨海寄送书信，恳切托付其系统性寻访西学典籍、搜罗新式技术资料、采集实业图谱图样。

张謇亲笔撰写致驻英使馆信函，字字赤诚恳切、句句饱含家国大义，兼具家国沦丧的屈辱之痛与兴邦立业的宏伟宏愿，原文完整载于《张謇全集·书信五》：“《永乐大典》自庚申之变，殁入英吉利博物院近千卷，以虏功夸耀，此华夏千古之耻；泰西农政、水利、纺织诸典籍图谱，考究精详，超出徐文定公译书之外，烦君遍访英法书肆、农事院所，广购译本、器械图说寄回，他日吾欲在通海兴农垦、办纱厂、开学堂，悉赖西法为师。”

信函之中，张謇一方面沉痛惋惜庚申之变后中华国宝《永乐大典》大量流失海外、被外国博物院陈列夸耀的民族屈辱，满怀家国忧思；另一方面清晰规划出未来扎根通海、实业兴邦、教育救世的完整路径，明确嘱托顾延卿重点搜集西方先进的农学种植、水利治理、纺织制造、工矿开采等经世致用的实用技术典籍与器械图样，为日后通海垦荒拓土、兴办纺织纱厂、创办新式学堂、培育实用人才储备核心技术支撑与理论基础。这份跨越万里重洋的知己书信，既是二人同心报国、相知相信的真挚见证，更是南通近代化建设史上最早、最系统、最清晰的发展规划文献，具备极高的史料价值与实践价值。

顾延卿收读书信之后，深刻领会张謇救国兴邦、造福乡邦、惠及百姓的良苦用心与宏伟抱负。他全然不顾驻外公务繁杂忙碌、跨国奔波劳累、异域生活艰辛，始终谨遵知己嘱托，以振兴家国、助力乡邦为己任。他充分利用驻外外交的便利条件，遍历伦敦、巴黎等欧洲核心城市的各大藏书馆、高等学府、农事科研院所、工矿制造企业与新式书局。耗时四年之久，他潜心搜集、系统整理、严谨甄别欧美近代先进的学术典籍与实业技术资料，刻意摒弃虚浮无用、脱离民生实业的西式杂书，专注搜罗实业、农学、教育、水利、工艺等能够落地实践、助力乡邦建设的实用文献，累计搜集整理欧美原版书籍、权威译著、精密机具图样、专业科研图谱近百种，全部精心分类、细致整理、分批寄回国内，悉数交付张謇用于南通建设。

这批跨越万里重洋引进的珍贵文献资料，价值无可估量、影响极为深远，为南通近代化腾飞筑牢了核心根基。其一，这批域外典籍成为南通博物苑最早、最核心的外文馆藏基础，极大丰富了博物苑的馆藏体系与学术内涵，助力南通建成全国最早、最具规模的近代公共文博机构，开创了中国公共博物事业的先河；其二，这批西方先进的农学、纺织、水利技术资料，直接成为日后大生纱厂建厂生产、通海垦牧公司盐碱地改良、沿江水利工程修建的核心技术蓝本，填补了苏北地区近代工业、农垦技术的空白，为实业落地提供了坚实技术支撑；其三，这批新式典籍为通州师范、南通农校等新式学堂的课程设置、教学体系搭建、新式知识传播、实用人才培育提供了核心教材支撑，推动南通率先完成传统旧式教育向近代新式教育的跨越式转型。可以说，顾延卿四年跨海传学、引智兴邦，为南通近代化发展打通了最关键、最直接、最系统的西学输入通道，是南通能够领跑全国县域近代化、成为“近代第一城”的重要源头与核心助力。

驻外万里、身处异域他乡，顾延卿日夜心系故国山河、牵挂知己挚友。感念二人同心救国、共建乡邦的初心使命，满怀思友报国之情，顾延卿特意创作《海外怀季直》一诗寄怀明志：“远渡沧溟万里舟，故人高卧海东头。搜罗异籍酬君志，莫负平生救国谋。”诗句质朴豪迈、情怀深沉、意境高远，既真挚抒发了万里隔洋、思念知己的深厚情谊，也坚定彰显了二人不负初心、以学识救国、以实干兴邦、以初心济世的家国担当，将私人知己私情与家国天下大义完美融合、相得益彰。

四、返乡襄业，鼎力相辅：成就实业、文教与家事

光绪二十一年（1895），甲午中日战争清廷惨败、屈辱求和，国家主权沦丧、国土遭侵、国力骤衰，举国上下深受震动，救亡图存、振兴中华成为全社会的时代主旋律。目睹国家山河破碎、民生凋敝、朝野昏聩、国运垂危的残酷现状，张謇彻底摒弃官场仕途的幻想，毅然决然辞官归乡，扎根通如本土，秉持“父教育而母实业”的核心理念，他立志以实业强健地方经济、以教育培育新式人才、以实干改良乡治民生，依托一己之力挽救乡邦、振兴家国、造福百姓。然而，近代实业与新式教育的初创之路布满荆棘、阻力重重，晚清国内保守势力根深蒂固、守旧思想深入人心，地方旧式士绅迂腐僵化、排斥一切新生事物与西式变革，对张謇的实业革新、教育改良举措百般阻挠、恶意诋毁、造谣抹黑。在张謇事业初创最艰难、最孤立、阻力最大的关键阶段，顾延卿自海外归来，成为张謇实业建设、文教革新、人生家事全方位、无替代的核心支柱与坚实后盾。

张謇归乡后的首要革新举措，便是筹建大生纱厂，意图以纺织实业为切入点，打破传统农耕单一产业格局，开启南通工业化近代化进程，通过兴办实业吸纳本地乡民就业、盘活地方经济、增加百姓收入、抵御洋纱洋布倾销、挽回国家利权。但建厂初期，张謇面临筹资艰难、官商掣肘、绅民质疑、流言四起、舆论打压的多重困境。地方守旧劣绅固守千年传统农耕思维，将近代工业视为“奇技淫巧”，片面认为建厂开山、机器生产会破坏地方风水、扰乱乡土秩序、冲击传统生计。通州知州汪树堂等更是四处散播谣言、煽动乡民舆情、串联保守势力阻挠建厂施工，致使大生纱厂筹建工作一度陷入停滞僵局、濒临夭折废弃。

值此危难困局、进退两难之际，顾延卿再度仗义相助。他主动奔走于白蒲、通州、如皋三地之间，凭借自身数十年积累的乡贤名望、士林人脉与社会公信力，积极联络通如两地开明乡绅、安抚普通乡民、斡旋官府舆情、协调各方关系，逐条驳斥守旧势力的荒谬言论与愚昧观点，耐心宣讲近代实业的利民、兴乡、强国价值，为张謇的实业新政正名发声、凝聚民心。为彻底破除负面舆论阴霾、痛斥顽固守旧势力的狭隘愚昧，顾延卿特意创作讽喻名篇《桂杏心空》，以诗文为刃、针砭时弊、直击陋习、驳斥阻挠革新的劣绅势力。全诗锋芒凛然、寓意深刻、讽刺辛辣：“貌童童兮心悾悾，庭有杏桂成老朽。蚍蜉撼之螬食之，嗟尔自腐亦已久。枒檥作势如搏人，窍穴得风还怒吼。我方掷骨与群狗，使汝互争其可走。”

诗中以庭院中看似苍劲、实则腐朽空心的老旧杏桂，比喻晚清地方固守旧习、阻碍革新的迂腐劣绅，以蚍蜉撼树、朽木嘶吼的荒诞景象，生动刻画顽固势力螳臂当车、逆势而为、阻挠时代进步的丑陋姿态，辛辣讽刺其思想僵化、自私狭隘、目光短浅、阻碍乡邦发展的愚昧行径。此诗一经问世，便迅速在通如士林之间广泛流传，极大扭转了地方舆论风向，破除了普通民众对近代实业的误解与偏见，沉重打压了守旧势力的嚣张气焰，成功为大生纱厂落地建厂扫清了舆论障碍与人为阻力，成为大生纱厂能够顺利建成、落地投产的关键舆论助力与精神支撑。

除鼎力辅佐张謇开创实业大业、破除革新阻力外，顾延卿亦是张謇人生家事、家族传承的关键贵人，为其圆满解决了困扰多年的子嗣传承难题。张謇一生心怀家国、勤勉为公、奔走事业，常年深耕实务、无暇顾及个人家事，原配夫人成婚多年始终未有子嗣。在传统宗族社会体系中，子嗣传承关乎家族血脉延续、家风赓续、宗族兴衰，是张謇半生牵挂的遗憾与心病。顾延卿深知故友心结，感念其一心为公、无暇顾家的不易，心系张氏宗族传承，主动联络如皋林梓亲友乡邻，多方寻访、悉心牵线、周密撮合，最终促成张謇与吴道愔圆满婚配。二人成婚后，吴道愔贤良淑德、持家有道，顺利诞下独子张孝若，圆满化解了张氏家族子嗣凋零的危机，慰藉了张謇半生缺憾与牵挂。张孝若自幼聪慧好学、承袭父志，长大之后深耕实业发展、投身文教公益、传承救国兴邦初心，成为近代知名实业家、社会活动家与文史学者，张氏家风得以永续、实业得以传承，这一切皆离不开顾延卿当年的成人之美与悉心成全。

在乡邦文教革新与基层公益建设领域，二人更是同心同德、携手共治、并肩发力，合力推动通如地区文教体系的近代化转型与乡治改良。其一，二人协同谋划、合力筹建通州师范、南通博物苑，顾延卿结合自身欧洲驻外期间所见所闻的西方近代博物教育体系、公共文教建设理念，为南通博物苑的场馆布局、功能分区、馆藏体系、教育定位、运营模式完善提供诸多科学化、国际化的合理化建议，助力南通博物苑建成中国近代史上最早、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善的公共博物机构之一，开创了中国近代公共文博教育的先河；其二，二人携手改良白蒲、如皋地区传承百年的传统旧式私塾，彻底摒弃陈旧僵化、只重经书背诵的经学授课模式，引入新式学科、近代科学知识、实操教学理念，创办新式学堂、普及新式教育，惠及万千乡梓学子，为地方培育大批新式实用人才；其三，依托顾延卿海外引进的先进农学、水利文献资料，二人共同研讨苏北沿海盐碱地改良技术、河道疏浚方案、农田水利建设体系，为通海垦牧工程顺利推进、沿海荒地复垦、粮食产能提升、水土治理优化提供了重要技术支撑，极大推动了通如地区近代农垦事业的革新发展与农业近代化转型。

目睹张謇半生舍弃官场功名、躬身乡野实业、深耕地方建设、淡泊名利、一心为民的济世担当与崇高情怀，顾延卿心生敬佩、有感而发，为《啬翁荷锄图》亲笔题诗赞颂：“为帝为农事孰多？置身天地合消磨。荷锄颇有人归去，尔我无归盍小休。”诗句意境悠远、情怀深沉、意蕴丰厚，既深情赞美了张謇弃官从农、躬身实业、扎根乡野、为民造福的济世情怀，也暗含二人半生奔走、为国为民、夙兴夜寐、无暇休憩的同心初心与家国坚守。

五、暮年相守，死生诀别：一诗悼尽半生知己

时至晚清末年、民国肇建之际，时代剧变、江山易帜、政体更迭，朝野局势动荡不安、乱象丛生，政坛派系林立、权力纷争不断、军阀暗流涌动，官场风气愈发浮躁浑浊、倾轧严重、功利盛行。面对乱世纷争、官场腐朽、人心浮躁的浑浊时局，顾延卿始终坚守本心、淡泊名利、初心不改，极度厌恶官场倾轧、权力争斗、虚浮功利，不屑于争名逐利、随波逐流，毅然决然辞去各类公职、归隐乡里，回归白蒲西顾葭埭故里，开启闭门著书、修身治学、耕读传家、安守清贫的晚年生活，彻底远离官场喧嚣与世俗纷争。归隐之后的顾延卿，超然物外、恬淡自守，终日以校勘典籍、创作诗文、教化乡里子弟、打理田园生计为乐。他不慕荣华、不逐虚名，尽显“尚洁”名士清高自持、淡泊致远的君子风骨。

彼时的张謇，历经数十年深耕实干，已然铸就南通近代实业、教育、城市建设的宏大格局，声名远播、享誉全国。他身居民国政坛、商界、文教界的重要位置，公务繁杂、事务缠身、终日奔波、夙夜忙碌。纵使身居高位、功业卓著、百事冗杂，张謇始终未曾忘却年少初心、半生挚友，始终牵挂与顾延卿的半生情谊，时常抽身繁杂公务，专程驱车奔赴白蒲葭埭，登门探访顾延卿，二人暮年相守、围坐闲谈、把酒言欢、共话平生。闲暇无事之时，顾延卿亦会赶赴南通濠南别业，回访张謇、相聚论道。二人暮年相聚，褪去了年少意气风发、壮年奔波劳碌，洗尽了半生风雨沧桑、世事浮沉，静心追忆年少五才子同窗论学、诗文唱和的峥嵘岁月，回望半生游幕奔走、跨海传书、实业兴邦、文教济世的初心与历程，感慨时代变迁、人世浮沉、知己相伴的难得与珍贵。暮年的朝夕相守、淡然相伴，成为二人晚年最温暖、最珍贵的精神慰藉，支撑着二人在乱世浮沉中坚守初心、笃定前行。

四十八载风雨同舟、相知相守、患难共济、初心不改，二人的知己情谊早已超越普通世俗交情，升华为血脉相连、精神相依、心意相通的生命羁绊，成为彼此半生岁月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撑。然而世事无常、岁月无情、人生有尽，民国六年（1917）深秋，一生清峻自持、淡泊名利、向善为民的顾延卿，在白蒲故里安然辞世，享年七十岁。知己长眠、故人零落、知音永逝，噩耗传来，张謇悲痛欲绝、心神俱恸、哀伤不已，当即放下周身繁杂公务，亲自驱车赶赴白蒲故里，亲临灵前吊唁、跪拜送别、送别半生挚友。半生相知、半生共济、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无数往事涌上心头，万千悲恸、无尽遗憾、深切怀念凝于笔端，张謇含泪挥毫、一气呵成，写下传世七律《挽顾延卿（锡爵）》，为二人四十八年生死不渝、肝胆相照的知己之交写下最终绝笔与永恒注脚。

全诗情真意切、苍凉悲壮、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昔年乡里推同辈，周顾朱张范五人。旗鼓颜行差少长，风云旅食各冬春。君甘颓放成聱叟，世与遗忘作幸民。曙后一星余我在，怆怀葭埭绝车轮。”

诗歌首联深情追忆年少青葱岁月，回望江淮五才子齐名乡里、意气风发、互为砥砺、共逐理想的少年风华；颔联深沉感慨半生聚散离合、风云奔走，众人半生漂泊四方、各赴前路、历经世事沧桑、阅尽人间浮沉；颈联高度赞美顾延卿淡泊功名、超然物外、甘守清贫、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品格，称颂其身处乱世而独善其身、心怀坦荡、安然自得的人生境界；尾联直抒胸臆、道尽天人永隔的无尽遗憾与余生孤恸，昔日风华绝代的五才子尽数凋零、相继离世，天地苍茫、知音全无，唯余自己孤身一人、独留世间，从今往后，再无驱车奔赴葭埭、与知己把酒论诗、共话家国理想、同叙半生沧桑的机会，“绝车轮”三字极简极重，道尽知音永逝、情谊难再的无尽悲凉与孤独。这首传世悼诗，既是对顾延卿一生品行、功业、风骨、情怀的高度凝练与极致赞美，也是二人四十八年真挚情谊、知己本心、家国同心的永恒见证，成为江海文坛流传百年、感人至深的悼友名篇。

顾延卿的骤然离世，是张謇半生最大的遗憾与精神伤痛，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懂其初心、知其悲欢、伴其风雨、助其立业、信其本心的毕生知己，也再无一人如顾延卿一般，于绝境中救其前程、于困顿中予以扶持、于事业上鼎力相助、于精神上深度共鸣、于岁月中长久相伴。这份跨越半生、历经风雨的知己情谊，最终定格为江海文脉中不朽的精神传奇。

六、往来诗文史料辑录

二人四十八载终身交游、同心济世、诗文唱和、书信往来，留下数量丰富、价值珍贵的诗文、书信、题跋、手稿等文献资料，皆是研究二人知己情谊、近代通如文脉传承、西方思想传播、地方实业发展、乡邦文教革新的核心一手史料，具备极高的文献价值与学术研究价值。现将现存可考的核心文献统一整理汇编，清晰呈现各篇创作背景、核心主旨、思想内涵与存藏现状，为后续近代士林文化、南通近代化研究提供详实完备的史料依据。

七、白蒲现存交往遗存

历经百年岁月变迁、时代更迭、风雨侵蚀，张謇与顾延卿半生交游、同心济世的诸多历史遗存，仍完好留存于如皋白蒲这片文脉沃土之上，成为见证二人四十八载真挚知己情谊、记录近代通如乡邦发展、承载江海近代文脉的珍贵实物载体，具备极高的文史研究价值、文化传承价值与地域纪念价值。其一，白蒲西顾葭埭顾延卿故居基址，是二人少年订交、患难相守、暮年相聚的核心历史旧址。同治年间张謇蒙难避祸、绝境求生于此，暮年张謇多次驱车专程登门访旧、把酒论心、共话平生，这片土地完整承载了二人半生风雨同舟、相知相守的珍贵记忆。宅内现存一株百年古桂，树龄久远、枝繁叶茂，恰好对应《桂杏心空》的诗文意象，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实物文史见证。其二，白蒲顾氏后裔世代珍藏的张謇手书短笺、二人往来诗稿手抄本、题字残页、书信片段等笔墨遗存，字迹真切、笔墨鲜活、内容详实，完整留存二人日常交游、诗文唱和、思想交流的真实痕迹，现已全部收录如皋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馆藏体系，成为地方极为珍贵的近代文史资料。其三，白蒲新式学堂旧址，是顾延卿协同张謇共同筹划创办的近代新式教育遗存，是二人深耕乡邦文教、普及新式教育、启迪乡梓学子、培育地方人才的直接历史见证。旧址现存清代办学碑刻残石一块，完整珍藏于白蒲文化站，碑文字迹虽有残缺，仍可辨识当年兴教助学、改良文教的相关记载，镌刻着二人兴教济世、造福乡梓的卓著乡贤实绩。

八、交往历史价值

张謇与顾延卿长达四十八载的终身交往，绝非简单的文人私交、笔墨情谊、个人知己交好，而是晚清民国大变局背景下，极具时代代表性、地域标志性的士人文化现象，是传统士人向近代新式知识分子转型的生动缩影，兼具深厚的地域文脉价值、近代转型价值、士人精神价值，深刻且深远地影响了近代南通、如皋的文脉传承、实业发展、教育革新与基层社会转型，在江海近代文化史、江苏区域近代化进程中占据不可替代的重要历史地位。

从地域文脉价值来看，二人以白蒲—通州为核心交往纽带，成功串联起晚清如皋、通州两地的精英士人圈层，彻底打破了县域文脉壁垒、地域文人隔阂，实现了通如两地士林文化、治学理念、人文精神的深度交融与协同发展。二人携手江淮五才子群体，以诗文传承地域文脉、以道义端正地方士风、以实干振兴乡邦发展，一扫晚清江海士林普遍存在的空谈虚浮、迂腐守旧、闭门治学的不良风气，树立起经世致用、务实求真、为民担当、家国为先的全新近代士风，构筑了近代江海文脉的精神内核与价值标杆，成为江南江北文人患难相知、同心济世、携手兴乡的不朽典范。

从近代化转型价值来看，顾延卿四年欧洲驻外生涯，依托二人的知己纽带关系，为南通搭建起区域最早、最系统、最精准、最高效的域外西学输入通道。相较于国内多数地区被动接受西学、缓慢摸索转型、滞后发展的被动模式，南通凭借二人的私人情谊与同心谋划，主动精准对接西方先进文明，系统性引进西方农学种植、工业制造、水利治理、新式教育、公共文博等实用先进技术与前沿理念，为张謇实业救国、教育兴邦、改良乡治的系列实践落地提供了坚实的核心技术支撑与理论指导。二人的深度协作，直接推动了大生实业体系、通海垦牧工程、南通新式教育体系、公共文博体系的成型与成熟，深刻重塑了南通城市发展格局与近代化路径，让南通近代化进程遥遥领先全国县域城市数十年，奠定了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坚实地位。

从士人精神价值来看，二人跨越半生的深厚情谊与同心践行的济世之举，彻底超越了世俗利益纠葛、地域圈层局限与时代认知桎梏，完美诠释了中国传统士人“君子之交、道义相守、患难相扶、济世为民、家国担当”的至高精神境界。少年之时，危难相扶、不离不弃、生死相托，尽显君子赤诚纯粹之心；壮年之时，同心求知、互通新知、携手革新、为国为民，尽显新式士人责任担当；暮年之时，淡泊相守、初心不改、情怀依旧、感念平生，尽显名士高洁风骨。四十八载风雨同舟、同心共济，二人以知己同心之力，兼济乡邦、造福百姓、启迪后世、传承文脉，将平凡的私人知己情谊升华为厚重深沉的家国大义，为近代江海文化留存了赤诚纯粹、务实担当、坚守初心、济世为民的宝贵精神财富，时至今日，仍具备深刻的时代价值、文化价值与现实教育意义。

参考文献：

[1] 如皋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如皋县志》，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白蒲镇志》，广陵书社，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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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南通档案馆藏晚清诗文稿，《如皋文史》（第三辑），1985年。

[12] 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华书局，1930年版。

[13] 南通博物苑馆藏《啬翁荷锄图》题跋原件，馆藏编号：NTBY-0217。

[14] 《张謇全集·诗词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15] 张謇研究学会：《南通近代化与西学传播》，《南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2期。

（本文作者系江苏省如皋中等专业学校高级讲师）